“他们倒是下手极快,朝堂之上没能拿捏父亲,便转而从我的产业入手,以此要挟。”沈清辞指尖轻敲茶案,快速思索对策,“我铺子里如今还有半月的食盐库存,暂且能支撑周转,只是后续供货若是彻底切断,损失不小。寻常商户拿不到盐引,可我身为侯府千金,可否寻父亲从中协调?”
苏砚之摇了摇头,给出中肯建议:“万万不可让侯爷出面协调,一旦侯爷介入盐引之事,文官一派便会抓住把柄,弹劾侯爷利用职权为自家商铺谋取私利,加重朝堂对侯爷的猜忌,得不偿失。此事只能姑娘私下解决,不能牵扯侯爷分毫。”
沈清辞深以为然,父亲如今本就身处风口浪尖,万万不能再添任何弹劾由头。她沉吟片刻,脑海中闪过一人:“城西有一位范老掌柜,早年经营盐行多年,与边关盐运官员素有交情,不依附京中文官派系,为人正直可靠,我或许可以托他从中斡旋,走边关盐运渠道供货,避开城中把控盐引的文官商户。”
“此计可行,边关盐引不受京中文官管束,只是路途遥远,运输成本会高出不少。”苏砚之提点道,“姑娘需提前核算差价,调整铺中食盐售价,既不能亏损,又不能定价过高惹百姓不满,坏了铺面口碑。”
“这点我自有分寸,薄利多销即可,少赚些许无妨,只要保住供货渠道,不被对方拿捏,便是赢局。”沈清辞当即吩咐晚翠,“你即刻遣可靠小厮前往城西,拜访范老掌柜,送上薄礼,约他明日过来商议盐运合作事宜,切记行事低调,不可声张。”
晚翠领命快步下去安排,院中再度恢复安静,只有茶炉炭火噼啪轻响,窗外流云缓缓移动,日光透过槐树叶筛下斑驳碎影,落在二人身前的茶案上。
苏砚之望着沈清辞有条不紊安排事务的模样,眼底带着欣赏:“寻常闺阁女子遇上这般生意危机,定然慌乱无措,姑娘却能瞬间理清脉络,寻到化解之法,这份沉稳果决,实属难得。”
沈清辞闻言轻笑,带着几分穿越而来的别样感慨,语气风趣:“先生不必过分夸赞,我不过是吃过现代社会市场竞争的苦,知晓被渠道卡脖子有多被动,提前多做几分预案罢了。放在寻常侯府千金身上,怕是连盐引是什么都分不清,我也是被逼出来的。”
她无意间提及现代,话说一半及时收住,好在苏砚之只当是她读书听闻商贾典故,并未深究,只是温和笑道:“姑娘博览群书,见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也难怪侯爷愿意放权让你打理产业。”
二人又接着闲谈许久,从盐运渠道的细节,聊到朝堂各方势力的潜在动向,再说到府中内宅各方人物的心思算计,苏砚之条理清晰剖析利弊,沈清辞结合侯府实际情况提出应对之法,一来一往间,诸多潜在危机都梳理出了稳妥的化解思路。
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斜,天边流云染上一层浅淡橘红,晚翠进来禀报,说是侯爷身边的管家前来传唤,请沈清辞前往主院用晚膳。
沈清辞起身整理衣衫,对苏砚之道:“今日多谢先生前来提点,化解我不少困惑,明日范掌柜过来商议盐运之事,还劳烦先生过来帮忙参详,先生眼界独到,能帮我规避不少疏漏。”
苏砚之拱手应下:“姑娘客气,能为姑娘分忧乃是分内之事,明日我定准时前来。”
沈清辞吩咐晚翠备好车马,送苏砚之离开侯府,自己则转身朝着主院走去。沿途府中下人见了她纷纷躬身行礼,一路上随处可见府中仆从修剪花木、搬运宴席器物,想来二夫人已经着手筹备世家公子赴府相看的宴席,处处都透着刻意的张罗。
行至主院厅堂,永宁侯沈毅已经端坐主位,二夫人王氏陪坐在侧,嫡姐沈清婉安静立在一旁,唯独不见沈清柔,想来是方才打探失利,心中郁结不愿前来。
沈清辞上前依次行礼请安,沈毅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今日听闻你闭门在西跨院煮茶静养,前院牡丹宴都未曾露面,可是府中嘈杂扰了你清净?”
“父亲明鉴,只是近日梳理铺面账目繁杂,想寻一处安静地方理清头绪,并非刻意推脱宴席。”沈清辞从容回话,顺势提起打理产业之事,“女儿名下杂货铺近期要调整食盐供货渠道,后续怕是要多花费心力打理,短期内实在无暇顾及其他琐事。”
这话明着告知侯爷自己无心婚事,王氏闻言当即放下手中茶盏,笑着开口,话语里藏着施压之意:“清辞身为侯府姑娘,打理产业不过是闲时消遣,怎能本末倒置?女子终究要以婚配为重,过几日我备好宴席,请几位品貌俱佳的文官世家公子过府做客,你好生出面相见,合眼缘便定下婚约,也好了却侯爷一桩心事。”
沈清辞心中早有应对说辞,面上依旧温顺恭敬,缓缓回话:“二夫人好意女儿心领,只是眼下铺面正值扩张关键期,盐运渠道调整牵扯诸多事务,女儿若是分心相看,怕是打理不好生意,白白辜负父亲托付的产业。不如等半年之后,铺面诸事稳定,女儿再安心听从长辈安排相看,届时也好全心筹备婚事,不必两头牵挂。”
她句句不离为侯府产业着想,言辞恳切,挑不出半分忤逆之处,沈毅本就知晓文官派系借盐引施压之事,心中隐约明白女儿拖延婚事的用意,当即顺着她的话缓和气氛:“清辞所言有理,产业打理不容疏忽,婚事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且等半年之后再议便是。王氏你也不必过于心急,强求反倒落了下乘。”
侯爷亲自开口缓和,王氏纵然心中不甘,也不敢当面反驳,只能勉强点头应下,眼底却藏着一丝不甘,显然不会就此罢休,暗地里定然还会另寻办法催促。
一旁安静沉默的沈清婉适时开口打圆场,性子温和温润:“妹妹一心为侯府筹谋,实在令人敬佩,二伯母也是一心为妹妹着想,皆是好意,不必为此心生隔阂。”
几句话化解厅堂内微妙的僵持氛围,王氏顺势转移话题,说起宴席筹备事宜,不再执着于逼迫沈清辞即刻相看。沈清辞静静立在一旁,从容应对长辈问话,面上温顺得体,心中已然盘算好后续应对宴席的全套计策。
晚膳席间,沈毅趁着王氏起身吩咐丫鬟布菜的空隙,低声对沈清辞叮嘱:“盐引之事我已知晓,文官一派借机施压,你自行妥善处理,切莫牵扯朝堂纷争,若是周转银两短缺,尽管来寻我支取,不必独自硬扛。”
短短一句话,暗含庇护之意,沈清辞心中一暖,轻轻颔首:“女儿知晓分寸,不会给父亲添麻烦,银两暂且充足,无需担忧。”
晚膳过后,沈清辞辞别父母与嫡姐,原路返回西跨院,晚风裹挟槐花香扑面而来,吹散了厅堂内压抑的算计气息。晚翠紧随身侧,低声禀报:“小姐,方才遣去拜访范掌柜的小厮已经回来,范掌柜应允明日一早就过来商议盐运合作,还说会带来边关盐运的详细账目清单。”
“甚好,明日备好待客茶点,再请苏先生过来一同商议,务必把运输差价、供货周期核算清楚。”沈清辞缓步走回院中,看着茶炉里残留的余烬,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笑意。
前路纵然有内宅算计、朝堂博弈层层阻碍,可她手握产业底气,有知己提点,父亲暗中庇护,心中自有全盘筹谋。二夫人的联姻算计、文官派系的渠道施压,看似步步紧逼,实则皆有化解之法。
她抬手推开窗棂,望向夜空缓缓升起的一轮弯月,暮春夜色温柔,院中花木静谧,方才的纷乱筹谋尽数沉淀心底。内宅机锋也好,朝堂风云也罢,她自闲庭信步,煮茶观云,步步为营,稳稳守住自身自在,绝不沦为旁人博弈的棋子。
晚翠上前收拾茶案,看着自家小姐淡然闲适的模样,不由得感慨:“旁人遇上这么多烦心事,早已焦头烂额,唯有小姐始终从容不迫,好似万事都在掌控之中。”
沈清辞倚在窗边,望着天边细碎星子,语气带着几分文艺又诙谐的悠然:“世间风波如天上流云,看似汹涌变幻,实则自有轨迹,与其慌慌张张追逐避让,不如静下心看清脉络,徐徐图之。一壶清茶,几分筹谋,便能挡去大半尘嚣纷扰,何必自寻烦忧。”
晚风拂动窗纱,茶案上残存的茶香萦绕不散,西跨院的静谧,与侯府前院暗流涌动的算计遥遥相隔,沈清辞立于窗下,心中已然勾勒好明日商议盐运、应对后续宴席的周全计划,前路纵有风雨,她亦能从容踏过,守得自身一片清净自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