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说,粉姨和慧姨原本是很要好的,后来彼此在感情上不睦了,都是为了叔婆的缘故。
叔公壮年丧妻,又讨了一房,我们都叫她叔婆。
自从叔公有了新叔婆,纷姨就不再回南京老家了,她看不起新叔婆,吃定人家是看上叔公的存款了。
叔公过世后,叔婆断了生活来源。叔公的钱在大跃进年代捐给国家了,叔婆的亲生儿女都还未参加工作。慧姨提出她们姊妹兄弟每人贴给叔婆十五元钱,北京的纪生舅一口答应,并且代青海的同生舅多付十五元,因为那时同生舅的右派帽子还没摘掉,每月工资少得可怜。惟有纷姨不同意,她不相信叔公一点钱都不留给叔婆。慧姨为此和扮姨生分了。
母亲说,从十三四岁开始,粉姨就有了“九斤姑娘”的绰号,她人聪明,会把家,嘴又灵巧。她果然嫁了个可心的丈夫,徐姨父是大学毕业生、工程师,后来又提拔当了干部,也是个极聪明的人。
听着街上有第一辆电车驶过,我就起床了,我决定去找元浩舅舅,因为我想起舅妈是在广慈医院工作的,让她想办法替凌姨父安排个病床也许问题不大。
元浩舅舅住在复兴中路的一幢花园洋房里,十几家人合住,房子不大,可有个美丽的园子,因此元浩舅舅不肯搬到新建的干部楼去。
元浩舅舅是个养花能手,晒台上和花园里都是他养的花,他每天赶在出太阳前给花浇水。然后在花丛中笃悠悠地打几套太极拳。
我把他今天早晨的拳冲了。
元浩舅舅看我急得满头大汗,又是眼泪鼻涕的,便去把舅妈叫醒了。
“那怎么办呢?”我叫了起来,因为我总是看见慧姨的眼泪。
“再去找纷商量,她不能这么把关系脱得干干净净。”元浩舅舅说。
“我不去。”我说。
“我陪你去,怕什么?”元浩舅舅说。
这时候,有人在围墙外叫元浩舅舅的名字,竟然还有人这么早串人家。
来的人是我们的远房亲,是我爷爷兄弟名下的某一个,按辈分,我得称他“叔”,平时就叫他“么爷叔”。
么爷叔和元浩舅的关系隔得更远了,然而他俩平时却走得勤,因为么爷叔也喜欢养花。
“元浩,我来问你讨几盆名花的,我的新居收拾停当了,弄几盆好花点缀点缀。”尽管上海的房子紧张到饱和的状态了,可是么爷叔就是有神通,一家四口,房子从一间换到两间又换到三间。问他什么诀窍,他说:
“自热点、腿勤点、手松点,你待人家好,人家总不会待亏你的。”
“好好好,你要什么花,自己挑,我现在手头正有件棘手事要办呢。”
“什么事?”么爷叔的确爱管闲事。
“我有个堂妹夫病重得很,想到上海找医生看看。”
“那愁什么?包在我身上了,找医生看病嘛,还不是一句话。”
“你别开玩笑,要住院治疗的。”
“可以,我马上替你去联系,华山医院,怎么样2够方便吧?”么爷叔很热心。
“一言为定?”
“我力、事啥时空说大话?”
“谢谢你,么爷叔。”我抓住他的手臂拼命摇。
“好了好了,你好去打电报了。”元浩舅催我,“带钱了吗?”
“带了!”我奔出花园门。
“速来沪请告车次。”慧姨接到这份电报,一定会开心些的。
下午,么爷叔到我家来了,告诉我,病床的事已经办妥了。
华山医院也是上海的一流医院,么爷叔只是新华书店的小职工,他如何能打通医院的各个关节的呢?
我问么爷叔,他笑笑:“你以为世上的人都重权势吗?良心最重要,人家有求于你的时候你热心些,你求人家时人家也会以心换心的。”
我便不再追问了。
我打电话告诉元浩舅。
元浩舅叮嘱我:“快跟扮姨打电话,医院问题我们解决了,到车站接人的车子,还有慧姨来后的住宿等要她解决,她们是嫡亲姊妹,不能屁事不管。”
于是,我很不情愿地给纷姨打电话。
又是五表弟接电话,说他母亲身体如何如何不好,我没好气地说:“凌姨父的医院已经安排停当,告诉纷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