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姨最小,母亲到叔公家的时候,她才刚刚出世。母亲离开叔公家的时候,她才八岁,按理说她与母亲并没有多大的情谊,然而成年后,她倒是众姊妹中与母亲最知心的了。
小时候有些事情记得特别牢。
我十岁那年,慧姨到上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长得很矮小,很白。当时母亲让我叫她“姨”,我还很不情愿,我觉得叫她一声姐姐还差不多。
慧姨大学毕业后分到东北一家工厂里当技术员,在那儿她结识了一位年轻的飞机设计师,她和他是回南方来结婚的。
那个飞机设计师很像电影里的侦察员,老是锁着眉,他姓凌,我们都唤他凌姨父。因为阿姨和姨父太多了,必须冠以姓来加以区分。
父亲和母亲领着远方来的客人到处游览,我总是有幸跟着一块去。有一次,在文化俱乐部里跳舞,慧姨成了整个舞会最引人注目的女子,因为她轻盈得像一只蜻蜓。
我实在不能想象这么美丽而又活泼的慧姨会发出话筒中那种凄伤的哭声,我也实在不能想象那位英俊而强壮的凌姨父会病到奄奄一息的地步。
“**”中,凌姨父作为知识分子臭老九被下放到贵州深山里的一座工厂里去了,那时慧姨正怀着第二个孩子,她不顾一切地非要陪丈夫一起进山。“**”后,母亲给他们写信,说可以帮他们想办法调到南方的大城市里来,因为凌姨父是设计飞机的工程师了。慧姨回信说,凌姨父不肯调,厂里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厂。
凌姨父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十分正统而正直的典型的知识分子。
四妹妹催我:“你还呆着干什么?还不给份姨打电话?”
一句话提醒了我,扮姨家有电话,母亲不在,她也算是长辈了。
我慌忙翻出通讯本,找到扮姨家的电话,的啦啦地拨起来。
的铃铃―的铃铃―的铃铃……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然而迟迟没人来接,此刻是凌晨三点,难道粉姨家中没有一个人?难道他们全家都睡得这么死?我固执地把话筒按在耳朵上。
终于有人拎起了话筒:“喂喂,哪一个了”声音极不耐烦。
我听出是五表弟:“阿五头,凶什么?快叫你妈听电话!”我也没好声气。
“我妈有精神官能症,你也知道,过了半夜才好不容易睡着,现在怎么能叫醒她?”
五表弟真是个孝子,我也知道纷姨一家子感情极其融洽,可称标准的五好家庭了。
“有紧急情况呀,慧姨打长途电话来了,凌姨父病危,……”我的声音都抖了。
五表弟犹豫了一下,“你等等……”
大约等了十分钟光景。
慧姨和纷姨是嫡亲的姊妹,慧姨危急之中却向我母亲求援,我隐隐听说过慧姨与份姨之间的翻龄。
“喂,怎么回事呀?”
那慢条斯理的声音,是徐姨父。
“徐姨父,我刚刚接到慧姨的长途电话,凌姨父病危,想到上海来急救,要联系医院……”
“这医院的事,你妈妈最有办法嘛。”徐姨父说。
“我妈在北京!徐姨父,你不是和你们铁路局职工医院的院长很熟悉吗?”我毫不客气地点穿他。
“这个……你等等,我和你姨商量一下。”
又等了十分钟光景。
母亲曾经告诉过我,因为汾姨长相最漂亮,人又聪明,所以叔公最喜欢她。当年母亲寄养在叔公家里的时候,和纷姨住一个屋。扮姨总是看不起母亲,总是差使母亲替她干这干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成年后,姊妹中只有母亲和扮姨在上海,故而两人也渐渐地过从甚密起来。
“纷姨,快去联系医院,然后给慧姨发电报,凌姨父生命要紧!”我拼足嗓门叫。
“喂喂,是这样的,铁路局职工医院的院长搬家了,我们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问问左邻右舍吧,兴许有人知道。”
“喂喂,是这样的,我和你姨父商量了,贵阳的医院也是不错的,既然那里的医生已说没法治了,那么送到上海又有什么用呢?再说沿途跋涉,万一在途中……岂不是我们的罪过?喂喂,你去给慧姨打电报,建议她不必花这么大力气送上海了,若需要钱,我们是可以支援的。”
“可是,万一送到上海能够治好呢?”
“大表姐,我妈的神经受不了太多的刺激,这事就这么办吧。”五表弟又把话筒接过去了。
叭……嗒……
“她们嫡亲姐妹都见死不救,管我们屁事!睡觉睡觉!”四妹妹说气话。
怎么睡得着呢?我想起瘦弱的慧姨满面泪痕的脸,心口就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