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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晚照（第1页）

陆沉舟到梧桐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黄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他提着一袋水果，橘子、香蕉、苹果，在巷口的水果店买的，和上次一模一样。老板娘认识他了，朝他笑了笑，又多塞了两个橘子，说是昨天新到的，甜，让他尝尝。他说了声谢谢，把橘子放进口袋里。

陈渡家的院门开着。他走进去，看到陈渡的父亲坐在轮椅上，在枣树下晒太阳。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拿着一把核桃夹子，一个一个地夹核桃。核桃皮硬，他夹得很慢，每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叔叔。”

老人抬起头，看到陆沉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眼睛是亮的。

“小陆来了？坐。”

陆沉舟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水果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橘子，递过去。

“老板娘送的，说是甜的。”

老人接过橘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吃，继续夹核桃。核桃裂开了，他用指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沉舟，一半自己吃。

“陈渡呢？”陆沉舟问。

“出去了。给他妈买药。他妈这两天血压高，头晕，不敢出门。”老人嚼着核桃，嚼得很慢，“一会儿就回来。”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枣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的已经开始落了，落在轮椅的扶手上，落在老人的膝盖上，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老人把落在腿上的叶子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叶子很小，黄中带绿，边缘有些卷曲。

“小陆，你跟你妈，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上周去看她了，喝了鸡汤。”

“鸡汤好。你妈炖的？”

“嗯。”

老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夹核桃。这次夹了很久，核桃壳碎了，但仁也碎了，碎成了好几瓣。他用手指小心地把碎仁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吹掉碎皮，然后把干净的仁放进嘴里。

“你爸以前也爱喝鸡汤。”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陆沉舟说。“有一次，他来我家，你妈炖了汤，他喝了两碗。说比他妈炖的还好喝。你妈高兴了好几天。”

陆沉舟愣了一下。“我爸来过这里？”

“来过。你爸年轻的时候，跟我一起做过木工。他在陆家学做生意，不想做，偷偷跑出来，跟我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你爷爷气得差点跟他断绝关系。”老人看着头顶的枣树，目光有些迷离，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还是回去了。陆家就他一个儿子，他不接班，谁接？”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从来不知道这些。父亲没跟他提过，母亲也没提过。他只知道父亲是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只知道他应酬很多，喝酒很多，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不知道父亲年轻时也做过木工，不知道他也在工地上搬过砖、锯过木头、吃过盒饭。

“你爸走的时候，我去送他了。”老人的声音更轻了，“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握着我的手，说，老陈，我对不起你，没跟你一起把木工坊开起来。我说，开什么木工坊，你就是做生意的料。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陆沉舟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风从墙头吹过来，把叶子吹得翻了个身，露出背面苍白的颜色。

陈渡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药。他看到他爸和陆沉舟坐在枣树下，愣了一下，然后把药放在屋里的桌上，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