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菜地,师父还有五亩不算良田的麦田,麦田由师兄师姐们共同打理。
阮玉来得晚,所以她没有固定的任务。她像师门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总之,在师父的安排下,这一大家子人平时并不担心会饿肚子。除去偶尔过节时要下山去,用众人做的手工物件置换些山上没有的稀罕吃食外,他们都留在山上。
阮玉也不例外。
直至十一岁那年师父过世。
临走时,师父看着榻边这一大群已经长大的孩子,没有选谁继承她的衣钵,而是摆摆手,如释重负道:“散了吧。”
然后他们就真的散了。
田里的麦子才种下没多久,菜地的菜还没摘,猪羊鸡都开了门放出来,任他们自生自灭。
山里野狼很多,阮玉琢磨着它们应该活不了。但她无暇多管,因为她要去找师兄。
人生中头一回独自下山,头一回独自面对这光怪陆离的人间,阮玉心里是害怕的。
她不敢与旁人对视,不敢与旁人说话,也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
因为师父说,山下的恶人多如牛毛。他们极为狡猾。与他们打交道,轻则亏损钱财,重则性命不保。
身上一颗铜子都没有,阮玉倒不怕亏损钱财。只是她的命很重要,她不想莫名死掉。
没有钱也不敢与人说话,所以下山的第一夜阮玉没有住处,只能在一处柴垛旁蜷缩着睡觉。
醒来时她旁边多了两只狗,一左一右挤着她。
那时正是初春,夜里还很冷。幸而有两条狗与阮玉挤在一起取暖,阮玉才没有冻死街头。
于是阮玉将剑上的挂穗解下来,扯断上面的线,找到一家肉铺,鼓起勇气用挂穗上的银铃铛换了肉,想喂给两条狗吃。
可回到柴垛旁时,两条狗已经不见了。她将周围的小巷挨个找了一遍,也问了不少人,还是没能找到它们。
阮玉只能作罢,给自己加了一餐。
这次经历之后,她对山下之人的恐惧消解了不少。
再后来,她找到了师兄,做了刺客,并因此结识了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听了无数催人心肝的故事,见过了无数的生离死别。
开始时,阮玉也会害怕,也会犹豫,也会在领到悬赏后纠结,再三回想委托之人悲痛欲绝的模样,劝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可一次又一次,一日又一日,习惯成自然,不知不觉,她对生死的感知越来越麻木。
她杀人时再也不会犹豫,不会手抖,甚至在将目标一击毙命时,不会回头多看他们一眼。
在她眼中,男人女人并无分别,老者孩童也无分别。穷凶极恶之徒也好,功勋权贵之辈也罢,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刀剑之下众生平等,谁也不比谁多一条命。
……这种麻木不堪的残忍像一层层厚茧将阮玉紧紧包裹,将她与旁人隔绝开来。
她逐渐听不见对手痛苦的哀嚎,看不见他们扭曲的面容。她从那个害怕与人对视的小姑娘,变成了师父口中的恶人。
直到那夜变故骤降,师兄撒手离去。
阮玉终于生生从厚厚的茧里挣扎了出来。身上的皮在挣扎间被撕扯去,她裸着血肉站在冷风里,从里到外都清晰的疼。
往日施加于他人的种种恶行,此时悉数反噬给了她,令她几度痛不欲生。
而李清平是那个重新将她包裹的人。
这话说来矫情,阮玉也怯口,好半日才简单道:“因为在我看来,若你是我,你也会如此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