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覺得他有些皮笑肉不笑,和平日很不一样。
往日这位江大人虽然话不多,但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讓人瞧着就覺得亲近。可今日,他眼底的笑只浮在表面。
她不再多嘴,退回灶台边,继续切她的菜。
江孟澋将切好的姜片拢在一起,轉身去灶台边寻了个小砂锅。取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一并放入。
林哥蹲在灶膛边,已经将火烧旺了。
江孟澋将砂锅端到灶上,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讓火势更均匀些。
砂锅里的水渐渐滚了,姜片在沸水中翻卷沉浮,江孟澋用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姜片,又加了几勺红糖,只是好像顺手加多了……
“这院子今日便要落锁了。”他垂眸看着砂锅里慢慢化开的红糖,“你们早些收拾,该带的东西带齊,莫要落下什么。”
林哥一愣:“落锁?大人是说……这宅子要封了?”
“嗯。”江孟澋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湯。
元娘道:“那将军呢?还回来吗?”
江孟澋将筷子擱在碗沿上,终于抬起头,看着二人。
“不回来了。”他平静道,“他回京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江孟澋转过身,用勺子舀了一点姜湯,吹了吹,尝了味道。
有些烫,辣味还没完全煮出来,红糖果然放多了,甜得发腻,却是那人喜欢的味道。
他没添水,只是又加了几片姜,让它慢慢熬。
許是感到气氛有些怪异,又忆起江孟澋平日那般看起来好说话,林哥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不少大人,将军是头一个让小的觉得……不像官的人。”
江孟澋搁下勺子,侧头看他。
林哥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
“小的以前在府衙当过差,伺候过那柳贼。出门前呼后拥,进门要小的们跪着伺候,稍有不顺心便打骂。我们在他眼里,跟院子里的树,墙角的石头没什么分别。有一回小的说错了一句话,他就让人打了小的。”
他说着,放下铁钎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伤痕触目惊心。而后他又接着道:
“后来小的听说这处新来个将军,还是去年北疆打了胜战平步青云的那位。说是什么阮嵩转身,武曲星下凡,厉害得很。但说实话,其实我本不想来,想着将军嘛,总比知府大,架子怕是更大。可没想到……”
他放下袖子抬起头,看着江孟澋:
“将军来这宅子的第一天,小的给他端茶,闻见他身上的血味,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些在托盘上。小的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回怕是连命都要没了。可将军只是看了小的一眼,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然后把茶接过去,自己擦了托盘。”
他的眼眶有些红:
“可就这一句话,旁人不觉得什么……可小的记到现在。”
姜汤又隐隐沸了,元娘亦忍不住开口: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将军这一去,是不是凶险得很?”
江孟澋心道怕是整个朝堂都要变天了。
但他不能对他们二人说这些。
“不会。”江孟澋笃定道,“他应付得来。”
元娘不懂朝政,只能从他的话语中觉出他们之间的信任,也便懵懂道:“那就好。”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的大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林哥好像知道了什么,“可像将军和大人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嗯?”
“那些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下人连条狗都不如。高兴了赏你几个钱,不高兴了踹你两脚,全凭他们的心情。
“可将军不同。他来这宅子第一天,就让人给我们加了月钱,说‘天冷了,多置办几件棉衣’,大人您更是连姜汤都要自己煮。
“大人和将军,都是好人。”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