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雀有灵,它把小脑袋埋进他的掌心里,蹭了又蹭,蹭得李知远掌心发痒。
他出门除妖的时候,会把灵雀装在特制的小笼子里,挂在腰间。
灵雀胆子大得很,遇到妖兽时不但不怕,还会冲着妖兽叽叽喳喳地叫,叫声尖锐刺耳,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李知远有时候会觉得好笑。
一只还没他拳头大的小东西,居然敢对着比他大几十倍的妖兽叫板,胆子比他还大。
李知远在此期间还发现了灵雀最喜欢做的事:照镜子。
它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叫又跳,扑棱着翅膀转圈圈,仿佛在跟镜子里的“另一只鸟”打架。
李知远会想,这只鸟是不是傻,连自己都不认识。
李知远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
在皓冥宗十年,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常人一个月说得多。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灵雀安静地蹲在他膝头,他会低声说起天衡山的事。
说起父亲撑破的肠胃,说起姐姐的笑容,说起母亲走的时候惨白的月光。说起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最痛最深的记忆。
皓冥宗难得下雨。
李知远坐在门口,看着雨幕将整座山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色里。
灵雀没有像往常那样飞来飞去,它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手心里,小身子缩成一团,偶尔抖一抖羽毛上的水珠。
“你知道吗,以前在天衡山,我姐姐说过她最想养一只鸟。”
灵雀抬起头,眼睛看着他。
“她说,如果有只鸟就能飞过那座山,去看看山那边是不是有水,是不是有吃的,是不是所有人都不会饿死。”李知远的声音很平静,“后来她没有等到那只鸟,也没有等到雨。”
雨滴砸在石阶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李知远把灵雀护在双手之间,形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不让一滴雨落在它身上。
灵雀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忽然仰起头,用喙轻轻碰了碰李知远的虎口。
李知远闭上眼睛,鼻子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努力地克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想哭,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哭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哭,不知道眼泪流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哭出来的瞬间彻底崩溃。
灵雀又碰了碰他的手,发出一声细细的啾鸣。
那声音穿透雨幕,穿透他筑了十几年的心墙。
李知远用力地把灵雀捧到胸前,低下头,额头抵着它毛茸茸的小身子,感觉到那里面有一颗心脏在急速地跳动着,充满了鲜活而蓬勃的生命力。
“小灰,”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说,山那边有水吗?”
灵雀当然不会回答。
李知远觉得自己已经听到答案了。
答案不在灵雀的啾鸣里,不在雨声里,在他自己胸腔里
那颗沉寂了十几年的心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跳得快了一些。
他手心里有一只温热的小生命,这个世界忽然之间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师尊,你说得对。
人有了念想,就想好好活着。
李知远抬起头,雨还在下,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
灵雀从他手心里飞起来,落在他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耳廓,然后安安静静地蹲了下来,不再动。
李知远偏过头看着肩上的灵雀,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