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下才能让一个懂事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那满身的淤青和划痕,以及孩子曾经居住的环境……说到底,欧元朗难道就没有问题吗?
这个孩子心善到把雄父的死因揽到了自己身上,甚至极力维护那个懦弱男人的尊严,强行盖上了一层遮羞布。所以,德洛克不是好孩子吗?
听到怀里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小蓝环没有发出提示音,而是震动了一下。阿舍尔抱着德洛克,声音低沉“不该你的事。”
德洛克睫毛微颤,显得有些忐忑,抿了抿唇,声音低哑“我说了很不好的话。”
“正常,每个人都有忍耐的临界值。”
“可爸爸死了。”少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不怪你。对他而言,那是解脱。”半晌,阿舍尔才缓缓开口,“你的雄父能够坚持把你抚养到那么大,精神力早就匮乏许久了。他活着的每分每秒,对于他而言都是临界值,甚至是负数。”
“你很坚强,你的雄父也是。”
“只是凑巧而已。”半晌少年淡淡地回应,仿佛看透了所谓的命运。
许久没再说话,困倦慢慢染上他的眉梢。阿舍尔张开手掌,隔空量了量孩子的腰身,硬朗的眉宇不满地皱起——太瘦了。
德洛克不知道阿舍尔在做什么,慢慢地扭身揽住对方的脖颈,将脸埋了进去。像只猫科幼崽似的,以为躲在母亲怀中就安全了。阿舍尔重新掖好少年身上的被子,使它严丝合缝地将人全面包裹。
两米的病床显得有些拥挤。阿舍尔换了个姿势,一只脚踩在地上,制服裤腿露出一小节条纹黑袜,动作间,穿着高定皮鞋的脚踝骨骼若隐若现。
德洛克彻底安静了,仿佛已经睡着,但他肩头的衣料早就默默湿润了一片,那场无声的小雨还在持续下个不停。
阿舍尔没说话,只是再次拍打少年的后背,轻声道“睡吧。”
墙上的电子表显示凌晨2:36。怀中抵在他肩上的少年早已过了强制睡眠时间,却仍然清醒,小声反问“真不是我的错?”
阿舍尔微微侧头,耳边的声音带着哭后的黏腻和疲倦。他知道有些心结不可能立马解开,自责可能会成为这孩子的常态,但没关系,交给他,他来解决。
阿舍尔不假思索道“不是。”
感觉到搂在他脖子上的胳膊收紧了些,孩子在他的怀中好像找到了安全感,甚至当事人都不知道他现在的姿态有多么依赖对方。
孩子得哄,也得夸。
他眉毛微挑,像撸猫似的顺着德洛克的后脑勺,语气决绝而坚定“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反而把自己和爸爸照顾得很好,是一只勇敢又坚强的小虫子。”
属于阿舍尔那成熟磁性的嗓音飘进德洛克耳朵里,麻酥酥的。德洛克晃了晃脑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求证“真的吗?”
“嗯。”阿舍尔随手捻起德洛克的一缕头发,发质细软,还是自来卷,和德洛什一模一样。
“我需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人们喜欢我?”
阿舍尔停顿几秒,缓慢询问道“为什么要他们喜欢你?”
“因为喜欢我了,就不会再离开我了。”德洛克侧脸贴在阿舍尔的肩膀,清晰感受到了皮肤下血管的跳动,语气里透着一种卑微的交易感。
“不。”德洛克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深沉的蓝眸低垂下来朝他解释道,“这个逻辑不对。”
少年撒开搂着脖子的手,静静坐在他腿上等待解答。阿舍尔眼中带着几分怜悯“他们并不是不喜欢你才离开你。你也不必做出任何改变,因为喜欢你的人,会主动向你靠近。”
“所有的关系都是平等的,也都有拒绝和接受的权力。最终选择权在你身上,能听懂吗?”
德洛克再次点点头,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担心身边亲近的人会离开我。如果……如果……那我要怎么做呢?真的不需要改变吗?”
他并没有抬起头,而是用食指描摹着被子上的纹路,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条无形的图案中。只有阿舍尔能感受到,怀里的孩子在询问时,身体偶尔向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像是无形的牵引力,在寻求保护和确认。
眼里一闪而过的悲悯色彩被阿舍尔毫不犹豫地掩饰起来,遮住了刹那间涌起的酸楚。
德洛克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深的呼吸声,气息沉缓。
病床“吱呀”作响。身下的阿舍尔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得更靠床背了,身子微微前倾,以一种保护性和包容性的姿态将德洛克笼罩在他的关注下。
他看到了这个孩子无意识表达出来的东西,也知道了这个孩子最缺的是什么——是安全感。
阿舍尔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打断了德洛克的小动作,示意他抬起头“小德洛克,没有哪只虫子会喜欢离别。”
“我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