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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第1页）

五灵归元丹在丹田中化开的感觉，不像师碧落预想的那样灼热或刺痛。相反，它温和得近乎温柔——像一捧被春日照暖的溪水，从丹田的正中央缓缓漾开，沿着碎裂过的经脉边缘一寸一寸地浸润过去。那道被天雷劈出的焦痕，三百年来一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横亘在她丹田最深处，无论她用多少灵力去冲刷、用多少灵药去填补，它都顽固地保持着焦黑的底色，像一个拒绝愈合的伤疤。

但现在，那道焦痕的边缘正在褪色。从焦黑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浅棕，又从浅棕渐渐透出一种新生的淡粉色——像是被烧焦的枯草根下，冒出了第一茬嫩芽。

她闭着眼睛，用神识内视丹田，看着五灵归元丹的药力在焦痕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碧青色药膜。药膜所到之处，那些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早已习惯了的刺痛感正在被一种温润的清凉取代，就像一块被冻僵了太久的手终于泡进了温水里，每一根神经都在缓慢地、颤抖地苏醒。丹霞宗的古丹方确实名不虚传——江守一当年能被称为九州第一丹圣，不是靠那些花里胡哨的高阶丹药，而是靠这种化繁为简、直指病灶的药理。五灵归元丹的配方中没有一味药是超过千年的珍品，但君臣佐使的搭配精妙到毫厘，将每一味药的药性都发挥到了极致。

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丹田旧伤就能恢复到承受金丹期灵力的程度。

她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丹房的炉火还在跳，火光照在对面的墙壁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晃动的影子——芦花鸡被她放在身边一个铺了软垫的竹篮里，大半身的羽毛烧焦了，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肉，但涂了深海灵髓之后，红肿已经消退了不少。它的胸口起伏比昨天有力多了，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极细的咕咕声，像是在做某种关于飞翔的梦。乌龟趴在竹篮边缘，小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芦花鸡，一只前爪搭在它的翅膀上，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充当着暖炉。

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捣药声和江小寒跑调的梆子腔。他在隔壁院子里翻他师父留下的那堆残破丹方，说是要找一个专门给灵兽调理经脉的古方，已经翻了两个时辰了，时不时发出一声“找到了——不对，这是治脱毛的”之类的自言自语。更远一点的地方，演武场的方向传来苏云璟御剑破空的尖锐啸声，他的破云三十六剑已经能完整施展前三式，此刻正在练第四式，剑光在暮色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干净利落。

师碧落收回神识，从蒲团上起身，推开丹房的门。

苍梧山的夜色扑面而来。山风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微凉而不寒。远处的山脊在月色下起伏如卧兽的脊背，几点零星的灯火散落在山腰——那是外门弟子的宿舍和值夜弟子的巡逻灯。头顶的星空比她在昆仑山巅看到的要稀疏，但月光明亮而柔和，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银。护山大阵的暗金色光膜静静地笼罩着整座山峰，光膜表面的上古符文缓缓流转，每一枚符文都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安静而警觉地注视着山外的世界。

她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旁坐下，将竹篮放在脚边，让芦花鸡也能晒到月光。乌龟从篮子里爬出来，慢吞吞地挪到她膝盖上，缩进壳里继续打呼噜。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江小寒那种风风火火的碎步，也不是苏云璟那种刻意沉稳却掩不住少年气的阔步。那脚步声很轻，步伐散漫，带着一种“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任何事，只是想走走”的漫不经心。果然，裴渊的身影从院墙拐角处转出来，左手拎着两个酒坛，右手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袍，但袖口没系好，露出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绷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医馆逃出来的伤号。

“联盟那边的事忙完了？”师碧落问。

“算是。”裴渊把两个酒坛放在石桌上，在对面石凳上坐下，用完好的左手拔开其中一坛的泥封，一股清冽的桂花酒香飘散开来，“特别行动队的编制批了，核心成员就是我们四个，外加段副盟主推荐的两个执事，都是他带出来的老部下，信得过。情报共享渠道也开了，联盟档案库中所有关于上古封印的资料都对我们开放，包括以前被列为最高机密的那部分。至于玄天宗的事——我爹让我带句话给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联盟的调查已经正式启动，但阻力很大，短期内不会有实质性进展。他让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你爹倒是实在。”师碧落接过他递来的酒碗，低头抿了一口。桂花酒不烈，入口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苍梧山下小镇上的土酿，和她在昆仑山上喝过的仙酿比起来粗糙得不像话，但她却觉得意外的好喝——也许是月色太好的缘故。

“我爹那个人，”裴渊自己灌了一大口酒，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枝叶和枝叶间漏下来的碎月，“说他古板吧，他什么事都敢瞒着联盟长老会暗中帮我；说他开明吧，我小时候偷偷练幽冥刀的第十三式被他发现了，罚我在冰窖里关了三天。直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想让我变强，还是想让我安安全全地活着。”

“两者都有吧。”师碧落低头看着酒碗里晃动的月影，语气淡淡的，“我以前在昆仑有个师妹，天赋很好，但不爱修炼，只喜欢养花。师尊每次看到她养花都会训她，说她不务正业。但有一年昆仑山大雪封山，所有人都被困在洞府里出不去，是她养的那些灵花炼制出的清心散，救了半个昆仑弟子的走火入魔。从那以后师尊再也没有阻止过她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