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王的目光在海面上巡视一圈,最终落回师碧落身上。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不再只有威严,还多了一层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好奇。万年前的上古盟约在鲛人王族中代代口耳相传,传到这一代,已经模糊得像被海水浸透的古卷,墨迹洇开,只剩轮廓。但此刻,那只蹲在人类女修肩头的芦花鸡,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盟约是真的。碧落神鸾是真的。她回来了。
“持铜牌者可入封印地,但需先过三关。”鲛王重复了一遍盟约的原文,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在念诵一段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的祭文,“万鲨道、鲛人泪、勇士试——三关皆过,封印地为君开。三关可请援手,鲛人不限方式。但需在潮音渡满潮之时完成。”
师碧落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看了一眼码头边缘那道还在缓缓旋转的漩涡屏障,又看了看身后靠在石墙上包扎右臂的裴渊。他的手指上全是血,但幽冥刀依然稳稳地横在膝上。她转头对鲛王说:“请给我们一炷香的时间商议。”
鲛王点头,挥手示意战舟后退十丈,给码头留出空间。
师碧落走回石墙边,将鲛王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裴渊用左手和牙齿配合着给右臂的绷带打了个结,一边打一边把三关的难度粗略评估了一遍。万鲨道,他刚和血剑老祖对砍完,右臂旧伤崩裂,灵力消耗过半,但胜在速度还在,只要恢复两个时辰,拖住一群鲨鱼应该问题不大。鲛珠,他在来北海之前查过资料,鲛人一族并非所有鲛珠都需要活体脱落,死去的鲛人遗骸中残留的鲛珠,在北海黑市上偶尔会有流通,但极罕见。鲛人勇士的试炼最棘手——在深海中作战,主场优势太大,筑基后期打金丹后期级别的鲛人勇士,正面硬上几乎没有胜算。
“三关不需要同一个人上,鲛王说了可以请援手,”裴渊咬断绷带,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抬头看向师碧落,“万鲨道我可以拖住,鲛珠要想办法弄一颗遗骸鲛珠,至于鲛人勇士——这场只能你上。不过不是让你跟鲛人比修为,是比别的。”
“比什么?”师碧落问。
裴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缩在楼门口探头探脑的老修士:“老爷子,您手上那颗遗骸鲛珠,能不能拿出来救命?”
老修士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捂住腰间一个最小的葫芦,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那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遗骸鲛珠,是他这一脉守阵人世代相传的信物之一,论辈分比他腰上挂的那七个酒葫芦加起来都大。但他想起刚才鲛王那句“上古盟约的见证者”——他这一脉的祖师爷就是给碧落神鸾守阵的,守了上万年,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他咬了咬牙,从葫芦里倒出一颗拇指肚大的鲛珠,珠子呈半透明的深蓝色,内部有一缕极细的银光在缓缓流转,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一滴眼泪。他将鲛珠放在师碧落掌心,手微微发抖,嘴上却大大咧咧地说:“借你的,完事了记得还。这可是老头子的棺材本。”
第二关的鲛珠就此解决,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但第三关——师碧落正要开口,一直沉默的芦花鸡忽然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在她膝头那块铜牌上。它的豆子眼亮得惊人,碧青色的光芒在羽毛边缘流转,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一路终于等到时机的郑重:“主人,打鲛人勇士,不需要跟他拼灵力、拼修为、拼谁的控水术更强。在水里,人类修士永远拼不过鲛人,元婴期来了都未必占得到便宜。但鲛人有一个所有深海种族共同的弱点——他们天生畏火。不是普通的火,普通灵火在深海中会被水压直接压灭,连火花都冒不出来。但金乌剑气不是普通的火——它是‘焚尽万物’的金乌真意,是万年前三足金乌的本源真火,燃烧不需要空气,不受水压影响,在水底的穿透力反而比在陆地上更强,因为水会约束火焰的扩散,让剑气凝成一线,穿透力反而会更强。”
师碧落的眸光微微一动。她的流云渡步法在水中移动确实会受到阻力的影响,但她的剑意不会。如果能在水下命中鲛人勇士的护体灵光薄弱处,筑基后期的金乌剑气足以破防。唯一的问题是她必须精准找到鲛人勇士护体灵光最薄弱的那一点,并且一剑命中——在深海中,她没有第二次出剑的机会。
“护体灵光的薄弱点,一般在鳃裂后一寸、耳后鳍膜根部的位置。鲛人的水灵护盾覆盖全身,但鳃裂是呼吸通道,灵气流转时会在那里出现一个周期性的薄弱窗口,间隔大约是三次呼吸一次。只要能抓住那个窗口,一剑就能定胜负。”裴渊在旁补充,将自己在联盟档案中见过的鲛人解剖图描述得精确到毫厘。
乌龟从师碧落的衣领里探出脑袋,小眼睛朝海面上鲛人战舟的方向望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然后慢吞吞地伸出左前爪,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笨拙得有些滑稽,但师碧落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水灵之力从龟甲上缓缓渗出,和她的神识产生了一种微弱的连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里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和乌龟甲壳上的金纹如出一辙。
“玄武印记会在关键时刻护你一次,”裴渊挑了挑眉,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江小寒把这只乌龟寄养给你,看来是早有预感。”
次日正午,潮音渡满潮。
鲛人战舟退到码头百丈之外,鲛人勇士们在水面上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水道。海面在满潮时分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蓝色,浪涌不大,但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沉重的力量感,像是海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呼吸。
第一关:万鲨道。裴渊将幽冥刀换到左手,站在水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右臂的绷带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鲛王一声令下,鲛人勇士们同时将手中的珊瑚长矛探入水中,矛尖上的夜明珠发出一种人耳听不到的低频震动。水面下,无数道灰白色的影子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汇聚——起先是几十道,然后是几百道,最后是数千道。那是一群北海鬼鲨,每一头都有成年人大小的体型,灰色的皮肤粗糙如砂纸,背鳍如刀,眼睛是浑浊的乳白色,口中倒钩状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它们被鲛人的控水术召集而来,将水道堵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盘旋往复,形成了一个活的水下迷宫。
裴渊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幽冥刀,纵身跃入水中。水面先是静止了一瞬,然后猛然炸开——幽蓝色的刀芒从水下爆发,一道接一道,像深海中炸开的蓝色烟火。鬼鲨群被刀芒搅动,阵型开始出现裂口。幽冥刀意阴柔绵长,在水中的传导效果远胜陆地上的刚猛刀法,刀意在水中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幽蓝光刃,将鬼鲨群的阵型切割得支离破碎。裴渊的身影在鲨群中穿梭,左手的刀比右手的更快,但更飘——右臂旧伤让他无法做出精准的劈砍,他便索性放弃硬碰硬,改用刀意操控水流,在鲨群中撕开一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