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的身形微微一滞。他侧头看了师碧落一眼,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你还真是……什么都看得出来。”
“幽冥刀法第九式到第十三式需要化神中期以上的灵力才能施展,你刚才只用到第七式,后面的招数全压着没放。”师碧落的目光冷淡而锐利,“还有你体内那三层封印,最外面一层已经松动了——从进秘境开始就在松。你在犹豫什么?”
“封印解开之后,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裴渊一刀格开剑奴的突刺,后退两步,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认真,“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封印全部解开之后,我未必能控制住自己。到时候你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这个剑奴。”
“控制得住也好,控制不住也好,”师碧落说,“那是之后的事。先把眼前的剑奴解决了再考虑。”
裴渊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疯狂。他单手结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印——拇指扣住无名指,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天,掌心向外翻转。这个手印结成的瞬间,他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一股远比他之前展现出的修为更加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和灰尘吹得漫天飞扬。
第一层封印,解除。
裴渊的真实修为从化神初期,一跃达到了化神中期顶峰。
他的双眸中淡金色的光芒变得炽烈如熔金,周身的气息暴涨到一个让人呼吸困难的程度。幽冥长刀上的符文同时亮起,不再只是幽蓝色,而是蓝中带紫,刀身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凝结出一片片细小的冰晶,飘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剑奴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停止了游走,双手握剑摆出防御姿态,银色电弧在他周身织成一张护体剑网。
“这才像话。”裴渊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散漫,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是一种俯视猎物的冷漠,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他握刀的手腕轻轻一转,幽冥刀发出一声清越的刀鸣,紫蓝色的刀芒从刀身延伸出去,将整柄刀的长度扩大了三倍有余。脚下的玉石砖被他外泄的灵力压出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不断向外扩散。
剑奴率先动了。他似乎判断出不能再让裴渊蓄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流星,以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更快的速度冲向裴渊,透明的长剑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银色尾迹,剑尖直指裴渊的心脏。这一剑没有任何虚招和变化,只有一个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力量——玄天宗绝学,“破天一剑”。
裴渊不闪不避。他双手握刀,将幽冥刀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从上往下,一刀劈落。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灵力运转,就是一记纯粹的下劈。但这一刀劈下去的瞬间,整个地宫的温度骤降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连石柱上的浮雕都覆上了一层白霜。
“幽冥——裂天。”
紫蓝色的刀芒与银白色的剑光在地宫正中轰然相撞。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两股力量在接触点的对峙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幽冥刀芒像切豆腐一样,将剑奴的透明长剑从中劈断,然后刀势不减,从他的左肩切入,一路斜劈到右胯。
剑奴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在最后一刻,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解脱般的清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师碧落离得很近,听清了那个字。
“……谢。”
然后他的身体从中间斜斜滑开,两半躯体倒向两侧,切口平整如镜,没有一滴血液流出——他的血早就在数百年的灌顶中被灵力蒸干了,体内只剩下干涸的经脉和破碎的内脏,像一具被掏空了填充物的傀儡外壳。
银色剑光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满地破碎的骨片和一件残破的白色法袍。法袍的胸口位置,用金线绣着一个师碧落无比熟悉的标记——玄天宗的宗门徽记。那枚徽记在数百年的时光中早已褪色,金线斑驳脱落,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裴渊收刀,刀身上的紫蓝色光芒缓缓褪去。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玉石地面上。那是强行冲破封印的代价——他的经脉承受不住瞬间暴涨的灵力,右臂的毛细血管全部破裂,鲜血从袖口淌下来,沿着刀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该死……”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但嘴角还是挂着那抹笑,“第一层就这么疼,后面两层我暂时还是别碰了。”
江小寒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双手虎口全裂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旧铁剑的剑柄染成了深褐色。小黑缩回巴掌大小蹲在他膝盖上,龟甲上的金色纹路比之前暗淡了许多,看起来也消耗不轻。苏云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调息,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师碧落是四人中状态最好的一个,但她也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刚才那一战,她全程都在高速运转神识,分析剑奴的每一个动作、预判每一剑的轨迹、计算每一次闪避的最优路径。三百年积累的战斗经验全部调动起来,才勉强在元婴期剑修的攻击范围内活下来。这种强度的神识消耗,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你刚才说‘谢’,”师碧落走到剑奴的残骸前,低头看着那张终于闭上了眼睛的苍白面孔,“他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从丹霞宗覆灭那一年算起,少说八百年了。”裴渊站起身,右臂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玄天宗当年攻不下核心禁地,又不甘心空手而归,就留下了一个剑奴守在这里。被灌顶成剑奴之后,人的意识不会完全消失,而是被封在识海最深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意志操控,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杀戮指令,无法反抗,无法结束,连自杀都做不到。那种状态下活八百年——死亡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地宫中沉默了片刻。连一向话多的芦花鸡都安静了。
“走吧。”裴渊收起幽冥刀,看向地宫尽头的第二道石门,“守护兽打完了,剑奴也打完了。但江守一说的很清楚,这些都只是‘封印的一部分’。真正的守护者——也就是这地宫最后一道防线——在门后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东西才是魔神心脏的真正看守者,也是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关键。”
石门更加巨大厚重,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数量是八门锁仙阵的两倍以上,层层叠叠,互相嵌套,形成了一道极为复杂的复合封印。门缝中透出的光芒不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暗红色,和黑洞深处那颗缓缓跳动的心脏,是同一个颜色。
那股气息穿过石门,弥漫在地宫之中,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芦花鸡从师碧落的衣领里探出脑袋,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主人,门后面的东西,本尊认得。”
师碧落转头看着它。
芦花鸡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愧疚,像是怀念,又像是一个老人被迫重新面对自己不愿提起的往事。
“万年前,戮天神尊座下有四大护法,其中一位被上古诸仙镇压在此地。它的名字你们或许没听过,但它的真身——你们一定在古籍上见过。”
它顿了顿,豆子大的眼睛里映着石门缝隙中透出的暗红色光芒。
“它的真身,叫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