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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第3页）

沈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有种不真实感。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没有太大变化。床还是那张床，书桌还是那张书桌，但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按高矮排成一排，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她知道那是妈妈做的。

“洗手，吃饭。”妈妈从厨房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

饭桌上，一家人坐定。奶奶坐在主位上，弟弟不在——他还在上海，没有回来。妈妈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红烧鱼、排骨汤、清炒时蔬、凉拌黄瓜。沈岚拿起筷子，不知道先夹哪一道。

“说说吧。”父亲放下筷子，看着她。

沈岚把筷子放下了。该来的总要来。

“没什么好说的。”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就是负债。我在还。”

“你到底欠了多少？”父亲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迫感，沈岚从小就很熟悉。

沈岚沉默了几秒钟。她想过说少一点，说十万，说十五万，说一个不会让父母当场翻脸的、体面的、能被接受的数字。但她知道，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没有退路可言。说了一个数，就会有无数个问题等着她——钱花哪儿了？怎么欠的？什么时候开始欠的？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通往另一个她不想打开的盒子。

“三十万。”她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妈妈正在盛汤的手顿住了，汤勺停在半空中，汤汁一滴一滴地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奶奶坐在主位上，耳朵不好，没听清，还在问“什么”。没有人回答她。

“怎么会那么多？”妈妈的声音在发抖。沈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盘红烧鱼上。鱼的眼睛白白的，瞪着她。

三十万。这笔钱对于她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家里虽然不穷，但也没那么富有。父母是老师，工资固定，没有副业，没有投资，每一分钱都是上班下班、上课下课挣出来的。

“当初让你不要去，你不听。”父亲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说。”

“有什么好说的？”沈岚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没有吃，“欠了就欠了。”

“你是不是在赌博？”妈妈放下汤勺，看着沈岚，眼睛里是沈岚没见过的恐惧。那种恐惧让她觉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不是因为妈妈误会了她，而是因为她知道妈妈在想什么——妈妈在想最坏的可能，在想她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她们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没有。”沈岚说。

“那你怎么花的那么多钱？”父亲的声音大了一些。他没有问“你花在了什么地方”，他问的是“怎么花的”。沈岚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前者是想知道钱的去向，后者是想知道她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沈岚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没有送进嘴里。她不想解释。她不想说这笔钱不是她花的——起码不全是。她不想说那些钱从她的账户转出去，是为了填另一个人捅下的窟窿。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父母就会问“是谁”。一旦知道了是谁，那些本该落在她身上的指责、失望、愤怒，就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她自己选的，那些钱是她自己转的，她不想在父母嘴里听到“你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人”之类的话。这是她的事，她一个人的事。

“反正我就是花了。”沈岚抬起眼，看着父亲，“你们不用管。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父亲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大到奶奶抬起头看着他们，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吵架了”。没有人回答她，“你要是能有办法，这电话我和你妈也接不着。”

沈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开始吃饭。一口，两口。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知道父亲说得没有错。她没有办法。如果她有办法，那些催收电话就不会打到家里。如果她有办法，她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张桌子前，像被审讯一样一口一口地吃着已经凉了的菜。如果她有办法——她早就想办法了。

那顿饭以她的沉默作为结尾。她吃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说了句“我吃好了”，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水池前，把碗碟一个一个地冲洗，然后放回碗柜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她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事。

她知道这件事短时间内过不去了。母亲不会因为她说了“我自己会想办法”就不再半夜惊醒，父亲不会因为她沉默就不再追问那些钱的去向。她走到小区楼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成看不见的细丝，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在客厅里走动，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远处有小车经过的声音，从县城的这头穿到那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这座小城安静的夜里。

沈岚把烟掐灭，转身走回了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父亲不在客厅，也许是去了书房，也许是去了阳台的另一边。奶奶已经回房间了，她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沈岚走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万万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家里还好，不用担心。”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了下来。床单是新的，有洗衣液的香味。窗帘换了一副，从碎花换成了浅灰色。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一条白线。她盯着那条线，很久很久。

手机亮了。万万回了一个字：“好。”

沈岚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