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为什么啊?”
“你是不是在负债?你告诉我。”妈妈的声音没有起伏,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沈岚害怕,“电话打到家里来了。”
沈岚沉默了一瞬。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很多个念头——是谁打的电话?哪家平台?说了什么?“没有。”她说,“就诈骗电话。”
“我不管是不是。”妈妈的声音硬了起来,“你明天请假回来,当面说清楚。”
“妈,工作很忙,我走不开。”
“你也不希望我睡不好吃不好吧。”
沈岚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妈妈的威胁有多管用。她可以顶撞父亲,可以和父亲拍桌子,可以在父亲说“你不要后悔”的时候回一句“我不会后悔”。但妈妈不一样。妈妈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商量的语气,不是威胁的语气,而是一种“我已经这样了,你要不要管”的语气。她没办法拒绝。
而且,确实,她该回去了。她也扛不下去了。这两年,生活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她还是害怕面对父母,但有些事她必须要面对。她一直都知道——每个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与别人无关。哪怕这笔账她现在已经负担不起,她也不该让家人替她买单。但她确实应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好。”沈岚说,“我明天请假。”
她挂了电话,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沈岚盯着那条线,一动不动。
“怎么了?”万万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大半夜的,谁给你打电话?”
“我妈。”沈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明天我要回家一趟。”
“发生什么事了?很急吗?”万万翻过身来看她,卧室的黑暗里,沈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温热的。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负债。”沈岚闭着眼睛,声音很平,“我要回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万万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远处有车鸣声,一声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要去多久?”万万问。
“几天就回来。没事的。”
“那我在家等你。”
沈岚没有再说。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万万。不是不想看她,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但一定不好看。
第二天,年假审批很快就过了。沈岚来总部一年多,没休过年假,流程走得很顺。主管在她的请假单上签了字,说了一句“家里有事?需要帮忙说话。”沈岚摇了摇头,说“小事,几天就回来”。她把工作交接给同事,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从18到1。她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总部面试的那天。也是这部电梯,也是这个时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现在她知道了——那口气她从来都没有喘上来过。
坐上回家的飞机,沈岚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身颠簸了一下,她的胃也跟着翻了一下。郑州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飞机穿过云层之后,上面是一片刺眼的、没有边际的蓝。她盯着那片蓝,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从昨晚接了妈妈的电话,到坐上回家的航班,她一直在想——回去之后要说什么?怎么说?说多少?她想过坦白一切——三十万的债,一分钱都没敢跟家里说。她也想过有所保留——说一部分,藏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慢慢还。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怎么说,父母都会失望。而那种失望,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下了飞机,父亲的车已经在机场门口等着了。车已经换了。沈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父亲没有说话,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一路上,他们什么也没说。父亲专注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沈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从机场到县城,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了——小时候坐在后座,长大了坐在副驾驶。路两边的树长高了很多,广告牌换了好几轮,那座桥重新修过,但桥下的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一直到家,父亲都没有开口。
家换了样子。现在重新装修过了,墙面刷成了浅灰色,门换成了深色的实木门,厨房的灶台换成了大理石的。客厅里多了一张按摩椅,那是奶奶的。奶奶因为身体不好,被爸爸从镇上接了过来。爷爷不肯来,一个人还住在镇上,说住不惯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