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考的上海吗?”沈岚皱起眉。
“你表妹考了烟台大学,就一起了。”妈妈在旁边解释道。
“就不能坐飞机吗?”沈岚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开车我不想去。”
“你爸一个人开车多累啊。”妈妈看了她一眼,“你就一起吧。”
沈岚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们。她回到培训班,站在龙浩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
“我要休假十五天。”
龙浩正在排课表,闻言抬起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怎么休那么久?有什么事吗?这准备开学了,很多事忙不过来。”
“我已经把广告弄好了,招生方案也弄好了。”沈岚把一叠文件放在他桌上,“你们处理细节方面的事就行。我爸让我和他一起送我弟去上海。”
“那也要不了十五天吧?”龙婷从旁边的电脑后面探出头来。
“开车去。”沈岚面无表情地说。
龙浩和龙婷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沈岚,眼神里写满了同情。
出发那天,沈岚坐在副驾驶,弟弟和表妹坐在后座,爸妈轮流开车。七座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行李箱、特产、零食、水壶,还有妈妈塞进来的一床薄被子,怕路上冷。车子从县城出发,上高速,一路向东。窗外的风景从贵州的山变成湖南的丘陵,从湖南的丘陵变成江西的平原,再从江西的平原变成浙江的水乡。
沈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橘红色。她第一次觉得中国那么大——高速公路像是没有尽头,路标上的地名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有些她听过,有些她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爸妈在后座轮换着睡觉,弟弟戴着耳机听歌,偶尔和表妹小声说几句话。
沈岚没有睡觉。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需要这个空窗期。
这两年,培训班越做越大,学生从几十个变成了几百个,老师从三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账面上的钱越来越多,开会的频率越来越高,争吵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龙浩想把规模再扩大一倍,在县城开第二家分校;龙婷觉得应该稳一稳,先把现有的做精;沈岚夹在中间,两边都不完全同意,两边都不完全反对。
她还记得他们当初决定做培训班的那个晚上,三个人坐在那间什么都没有的民房里,四面白墙,满地灰尘。龙浩说了一句:“我们只收差生。”沈岚接了一句:“给那些看不到希望的孩子做路标。”龙婷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行。”
现在,那个“路标”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灰。龙浩开始跟她算投入产出比,龙婷开始跟她分析竞争对手的报价。他们还是很好的人,还是很好的合伙人,只是有些东西——沈岚说不清那是什么——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改变。
她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离开培训班,离开县城,离开那些每天都在重复的争吵和妥协。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想——她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她现在还想不想继续做下去。
车子开了三天,先到烟台,把表妹送到学校。沈岚站在烟台大学的校门口,看着表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一中的校门口,看着叶岚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表妹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车。
继续开。从烟台到上海,又是八个小时。
送弟弟到学校的那天,上海的天气很好,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沈岚站在校门口,看着弟弟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她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个递给弟弟,一个递给表妹——表妹已经先一步去烟台了,她托弟弟转交,“好好学。别丢人。”
弟弟接过红包,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它揣进口袋里,然后看着沈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姐,谢谢。”
沈岚看着弟弟走进校门,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那条梧桐树夹道的路尽头。她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很好。风很好。上海的秋天很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龙浩会不会又想开分校,龙婷会不会又跟她算成本,那些争吵会不会重新开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至少想清楚了——她还是想当那个给孩子们做路标的人。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只是因为有些路太难走了,如果有人能在路边点一盏灯,哪怕光线很暗,也总比摸黑强。
她曾经也希望有人能为她点一盏灯。
现在,她想做那个点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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