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龙浩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扇窗户,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笃定,“迟早,我们会成为县城最大的一家培训机构。”
“在教书这块我可不在行。”沈岚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张宣传单折成纸飞机,瞄了瞄远处的垃圾桶,扔出去——没进。
“有我,你放心。”龙浩弯腰把纸飞机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你只需要把你的作用发挥出来就好。宣传和广告,不是你的专业嘛。”
“OK。”沈岚笑了一下。
她是向往的。凭着一腔热血,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创业。第一学期只招到了十几个学生,大部分是朋友的孩子、亲戚的邻居、邻居的同事。沈岚把那些家长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存进手机里,备注写得清清楚楚——谁的孩子上几年级、哪个科目差、性格怎么样。她记这些东西比当年背课文认真多了。
龙浩上课的时候,她就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一边做宣传物料一边听。听龙浩怎么给学生讲题,怎么跟家长沟通,怎么把那些在学校里被老师放弃的“差生”一点一点地拉回来。她自己也学过——她本来就不是不会,初中时她的成绩也能排进年级前一百。那些知识点,捡一捡,还是能捡起来的。
有时候学生会问她:“沈老师,这道题怎么做?”她就坐下来,一步步地讲,讲完再问“懂了吗”,学生说“懂了”,她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到了第二个学期,学生人数翻了一倍。他们不得不把客厅也改成了教室,餐桌搬到了走廊上,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人挤在那张小桌子上,筷子都伸不开。
短短一年时间,他们从一套民房,做到一整层商业楼都是他们的地盘。签约那天,沈岚站在那层空荡荡的商业楼里,看着窗外的县城全景——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密密麻麻的楼房,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和龙浩站在那间三室两厅的民房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和满地的灰尘。那时候她觉得,这可能就是她这辈子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了。
她错了。
他们成功地成为了县城不管是口碑还是规模都排第一的培训机构。因为曾经他们都是差生,所以他们只收差生。沈岚虽然不怎么上课,但她会经常跟学生沟通——聊他们为什么不爱学习,聊他们害怕什么,聊他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些孩子跟她说的话,比跟家长说的还多。没人的时候,他们都管她叫“心理委员”。
有一次,一个初二的女生在下课后留下来,趴在桌子上哭。沈岚坐在她旁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递了一包纸巾过去。女生哭完了,抽抽噎噎地说:“沈老师,我妈说我是废物。”沈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说得不对。”女生抬起头看她。沈岚没有说那些“你很聪明”“你只是没有努力”之类的话,她说的是——“我当年也被很多人说过是废物。但你看我现在,站在这里,教你们。谁说了都不算,你自己说了才算。”
那个假期,沈岚很得意。毕竟也算是小有成绩——在那个不大的县城里,很多人见到她也会客气地叫一声“沈老师”。她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阿姨会说“沈老师今天买点什么”;她去学校门口接学生,门卫大爷会说“沈老师又来接学生了”。这个称呼让她觉得恍惚,又觉得踏实。
龙哥的妹妹——龙婷,也是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大学毕业后她没有留在省城,而是回到了县城,加入到他们的队伍里。龙婷性格比龙浩还泼辣,办事利落,说话不绕弯子,负责教务管理和家长沟通。三个人各有分工,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那一年最累的时候,是暑假班。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连轴转。龙浩上完数学上物理,龙婷在前台接电话接到嗓子哑,沈岚跑印刷店跑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午饭经常是盒饭,蹲在走廊上吃,吃两口放下筷子去接个电话,回来饭已经凉了。课程结束的那天,他们三个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谁也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了。嗓子全部哑了,嘴唇干裂,眼底一片青黑。
但沈岚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亮了一整个夏天的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累。很累。但是很满足。成就感爆棚。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灯。手机震了一下。叶岚发来微信。
叶岚:听林悦说你在县城开了个培训班?
沈岚打字:嗯,启航教育。有空来玩。
叶岚:好厉害。什么时候的事?
沈岚:一年多了。混口饭吃。
她没说这一年多她是怎么过来的——没说那些凌晨一点还在改宣传单的日子,没说那些被家长质疑“你一个刚毕业的能行吗”的时刻,没说那些累到蹲在路边干呕、然后站起来继续走的时候。这些都不需要说。
叶岚:下次回来去看看你的培训班。
沈岚:好。
沈岚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县城灯火通明,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地升起来,像星星一样飘向夜空。她看着那些光点慢慢地升高、变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她想,也许这就是长大——不是变得不再害怕,而是学会了带着害怕往前走。
她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走出那栋商业楼。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口气比她以前吸过的任何一口气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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