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头把那杯酒一口闷了。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灼热而辛辣,像一条火线从口腔烧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可乐凑了过来,靠近她的耳边。沈岚僵住了——她不习惯陌生人突破某个距离的突然靠近,那种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越过了她的边界,而她来不及设防。
“你知道为什么陈怡杉选我不选你吗?”可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岚一个人能听到。
沈岚偏了一下头,拉开了一点距离。“嗯?这话你不应该对我说吧。我和她早就没关系了,而且那时候你在哪儿都不知道。”
“反正都一样。”可乐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比沈岚高半个头,这个角度让沈岚觉得自己在被俯视,“你给不了她她想要的,而我可以。我可以给她买房、买包。你呢?”
可乐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吐出四个字——
“一无是处。”
沈岚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其实她不在乎自己有没有钱。那时候她才十九岁,还在读书,而那个人已经二十多岁在工作了。她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且可乐对她的敌意确实来得莫名其妙——她甚至算不上陈怡杉的“前任”,最多算前前前任,中间还隔了不知道多少人。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值得被敌视的交集。
但那句“一无是处”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某个地方。
那些话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水,拦都拦不住——“你们不合适,你会拖累她的,她那么优秀。”“她答应和你在一起,也许只是想拉你一把。”“你配不上她。”
毫无征兆地,沈岚的情绪崩溃了。
她站起来,没有说话,径直冲进了洗手间,把自己锁进最里面的那个隔间。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抱头痛哭。全身在发抖——从手指尖到肩膀,从膝盖到脚踝,每一寸都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钻,怎么都压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那句“一无是处”?是因为那些年反复被人说的“你不配”?是因为她花了那么长时间、那么大力气,以为自己已经好起来了,结果被人轻轻一推,又倒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
沈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通讯录——叶岚。那个她一直不敢拨通的号码。她的手指悬在上面,抖了很久。然后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
“喂?怎么了?”叶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又带着一点被铃声惊醒的紧张,“不是在跟朋友过生日吗?”
沈岚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我就是喝多了”,想说“你睡吧”。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哭声,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你怎么了?”叶岚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不要吓我!”
沈岚把电话挂断了。
她不想让叶岚听到她这样。不想让叶岚知道她在酒吧的厕所隔间里哭得像个傻子。不想让叶岚看到她最狼狈、最不堪、最没有尊严的样子。
手机又响了。叶岚。她挂掉。又响。又挂掉。又响。又挂掉。
反复。反复。反复。
直到电话铃声不再响起。
沈岚蹲在隔间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想停下来,但眼泪不受控制,像坏掉的水龙头,怎么都拧不紧。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怎么都压不住。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不要哭,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不管以哪种身份——朋友,或者家人。
沈岚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总是这样。总是能让她安静下来。总是能让她感到安心。从十二岁那年的入团仪式开始,从那个穿紫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聚光灯下微笑的那一刻开始——叶岚就有这种能力。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存在,就足以让沈岚觉得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沈岚的眼泪慢慢地停了。她蹲在隔间里,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脸,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擤了擤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