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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入学（第2页）

她没有打开热水。

九月的湖南热得像蒸笼，浴室里的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是温的。但她还是调到了冷水那一档。水柱从花洒里冲下来，砸在她的肩膀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但那种冷，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在家里她是不敢用冷水冲澡的。妈妈看到会念叨——你怎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本来就体寒，洗冷水澡以后老了怎么办？每一句话都是关心，但每一句话都像绳子，把她捆得越来越紧。

在这里，没有人管她。

沈岚站在冷水里，闭着眼睛，让水流过她的头发、脸颊、肩膀、后背。她的身体在这几年被她糟蹋得不像样子——肠胃炎反复发作，睡眠差到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稍微受点凉就会感冒发烧。但她不在乎。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冲凉很快结束了。

沈岚换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深色短裤，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出了宿舍楼。

校门口有一家网吧，绿色的灯箱上写着“蓝极光网络”。她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红塔山和一个打火机，然后走进了网吧。烟和打火机塞进口袋的时候，她的手指触到了烟盒的棱角——那种熟悉的、硌手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她没有打算今晚睡觉。

在家里关了太久，她需要接触人群。不是要跟谁说话，只是需要周围有人。哪怕那些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哪怕他们只是在她旁边打游戏、看视频、聊QQ。只要她在人群里，她就不用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不用面对脑子里那些怎么都赶不走的念头。

通宵对于以前的她来说是个常态。不为什么，只是为了能让自己打发掉时间。这一年多来，她的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想放空自己。像一台运转太久的机器，风扇已经转不动了，她只是想让它在空转中慢慢停下来。

她在角落里找了一个机位，打开电脑，登录了QQ。

QQ是她新注册的号。旧的那个——装着叶岚的聊天记录、装着那句“我们，算了吧”、装着留言板里那句话——永远地锁在了她再也打不开的地方。她试过很多次找回密码，申诉、密保、短信验证，全都石沉大海。后来她放弃了。

新号的头像是一片灰色，好友列表是空的。她不知道该加谁，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她打开了浏览器，随便点开了一个视频网站，随便点了一部电影。电影放了什么她不知道，屏幕上的画面像流水一样从她的眼睛前面淌过去，一个字都没有留在她的脑子里。

一包烟抽了半包。网吧里的空气混浊而沉闷，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混合着烟味和汗味，让她觉得头晕，但她不想停下来。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的胃空得发疼。她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但她没有去买泡面——她不想动。饥饿感像一种钝痛，提醒她“你还活着”，而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提醒。

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岚从网吧出来的时候，脚步是虚浮的。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网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早餐铺的豆浆味，但她没有去买。

她回到宿舍，爬上床，躺了下来。

窗帘没有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了，也什么都放不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但睡眠很浅，像浮在水面上，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沉下去又浮上来。她做了很多梦，梦醒了就忘，只记得自己在梦里不停地跑，后面有什么在追她，她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然后她醒了。

全身在发抖。冷汗把枕头浸湿了一小片。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手机显示下午两点。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发烧了。冲了一个冷水澡，就发烧了，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了。

她知道她应该去买药。药店就在校门口，走几步就到了。但她不想动。她就那样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看着木板上的纹路像一条一条的小河，从她的视线里流过去。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新室友还没有来。

她闭上眼睛，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想去抵抗什么。也不想做无意义的挣扎。

也许只是不想挣扎。

一天一夜。

再醒来的时候，烧退了。她的肚子空荡荡的，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她知道她该去吃饭了，但她不想吃。那个暑假每天规律吃饭——妈妈盯着她吃，一碗饭一碗菜，吃完才能下桌。现在她脱离了那个家，她什么都想按自己的意愿来。她不想吃就不吃。饥饿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甚至有一种自虐般的快感。

算了，就这样吧。

她又闭上了眼睛。

“嘿，有人啦！”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兴奋。沈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从床铺上探出头去，看到了下面站着一个人——短发，穿着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正仰着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