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沈岚的喉咙发紧,“我居然不知道。我也没敢问你。”
她确实没敢问。那些年她把自己缩在壳里,不敢靠近,不敢打听,不敢问任何关于叶岚感情的事。她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所以你们现在分手了?”沈岚问,“我记得她也在一中。”
“嗯。分手了。就在前不久。”叶岚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太多年了,消耗掉了所有的激情。”
太多年了。
沈岚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她们都还没到十八岁,但在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那种感觉很荒谬,但又很贴合。好像她们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回头都看不到起点。
“你喜欢我,”叶岚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坦诚,“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在一起。我们保持着距离,我们是好朋友。所以你看不到我在谈恋爱时的偏激——我的任性、我的小气、我的患得患失。你很好,沈岚。你很珍贵。我很怕——如果我们迈出那一步,然后在多年后把这份感情消耗殆尽,最终我们也会变成陌生人。”
她总是这样。
冷静地分析,温柔地拒绝。没有让沈岚难堪,没有让她想逃。她只是把那些沈岚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的事实,一件一件地摆在桌面上,像秋天的落叶,每一片都清清楚楚。
“我很珍惜你。”叶岚的声音更轻了,“所以我希望我们能一直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好朋友一辈子都不会走散的。”
沈岚没有说话。
她低下了头,看着石桌上那片梧桐叶。叶子的边缘已经卷曲了,枯黄的颜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温暖。她伸手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好朋友。
一辈子都不会走散。
她想起初中的时候,她为了靠近叶岚,花了多少时间、多少心思。她想起那些小心翼翼递出去的信,那些躲在窗台边等叶岚出门的早晨,那些吃到口腔溃疡也不肯停的棒棒糖。她想起那个在聚光灯下微笑的女孩,想起那个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再吵闹”的瞬间。
她花了五年才说出口的秘密,叶岚用几分钟就给出了答案。
没有结果。
其实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因为沈岚知道自己和叶岚太过遥远。不是距离的遥远——一中到二中,不过六站公交车的距离。是那种更本质的、更难以跨越的遥远。叶岚是要去北方看雪的人,是要去更大的世界、遇见更多的人、拥有更广阔的人生的。而她沈岚,连自己明天会怎样都搞不清楚。
她不是那个可以跟叶岚并肩的人。
但那句话——“好朋友一辈子都不会走散”——沈岚把它接住了,收好了,放在了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她不记得她们后来聊了什么。
也许聊了叶岚和许晴的事——那些年她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一起走过学校的哪条路,在哪个食堂吃过饭,因为什么事吵过架,又因为什么事和好。沈岚听着,只觉得心疼。她心疼叶岚——在她躲起来的那两年里,在她忙着喝酒、泡吧、和各种网恋女友纠缠不清的那两年里,叶岚也在经历着自己的兵荒马乱。她应该多问问她的。她不应该躲起来。
最起码,她不会伤害叶岚。她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叶岚。
可是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逃了。她把自己藏进烟雾里,藏进酒精里,藏进那些连脸都没见过的网恋女友的甜言蜜语里。她以为只要不去想、不去看、不去靠近,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叶岚也许也需要她。不是那种“需要”,是朋友之间的,最简单的,我在。
沈岚靠在凉亭的石柱上,偏头看着叶岚。叶岚正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像一条安静的小河。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柔和而清晰。
那个夜晚,她们就在那个凉亭里坐了一整晚。
秋天的夜风时强时弱,把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她们聊了很多——聊初中的事,聊入团仪式上沈岚站在人群里看她的那一眼(沈岚没有说,但叶岚好像知道),聊那些年写信的趣事,聊叶岚第一次收到沈岚托人递来的情书底稿时,其实已经猜到了是谁写的。
“你那个字,”叶岚笑着说,“认真写的时候和你平时写作业的字完全不一样。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沈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笑得有点狼狈,鼻子发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岚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喝酒,不抽烟,不需要任何东西来麻痹自己。就这样坐着,和叶岚待在一起,从夜晚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