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要回去。
眼睛睁开的瞬间,钟离的右手猛地攥紧。法阵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三道圆环朝同一个方向、以同一个速度、带着同一种意志开始运转。裂纹在屏障表面停滞了扩张,然后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愈合。
冲击波还在持续。
但屏障像一块礁石,而核爆的能量像是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海浪可以咆哮、翻涌,但礁石就在那里,不动,不摇,不改。
整个过程持续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当冲击波终于过去,当蘑菇云在夜空中缓缓扩散成一片不祥的阴云,当放射性尘埃开始像雪花一样从天空飘落时,钟离的右手从半空中垂落下来。
岩元素屏障消失了。那些构成屏障的能量回到了他的身体中,带回了冲击波的触感——毁灭的、滚烫的、带着无数生命在瞬间蒸发的绝望。那种触感被他用六千年的意志力压进了意识的深处。
他的西装完好无损。他的头发一丝不乱。如果不是额角那滴已经蒸发殆尽的汗痕,没有人会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钟离转身走向运输机。
舱门打开,他登上了飞机。
机舱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爱丽丝的眼神复杂,瑞恩的眼神敬畏,两个研究员的眼神恍惚。安吉拉在艾米丽怀中,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钟离。
马特躺在机舱地板上,胸口的琥珀色薄膜泛着淡淡的光芒。
钟离在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黑暗的夜空。
“起飞吧。”他说。
运输机的旋翼发出最后一声怒吼,机身离开地面向上攀升。浣熊市的灯光在下方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被一片苍茫的黑暗吞没。只有那朵蘑菇云还在夜空中散发着诡异的橙红色光芒,像是大地的一道伤口。
系统的声音在钟离意识中响起:“第一阶段试炼完成。综合评价:SSS。奖励已发放。下一阶段试炼将在四十八小时后开启。”
钟离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机舱天花板上,脑海中回放的是马特挡在安吉拉身前的那一瞬间。马特不知道安吉拉是谁,不知道她颈后的条形码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选择——用他的命,换一个孩子的命。
这个选择的价值,远比核弹冲击波更难衡量。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钟离取出那部旧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机舱中格外刺眼。一条新消息,发件人依然是那个没有号码的号码。他点开消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下一站,你会杀人吗?”
钟离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屏幕的光芒在他的琥珀色虹膜上投下一个微小的光斑,然后缓缓熄灭。他没有回复,将手机收回了口袋。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个扎着双马尾的身影浮现在他的意识中——胡桃,往生堂的第七十七代堂主,那个总是笑嘻嘻地追在他身后喊“钟离先生”的女孩。如果她在这里,大概会笑嘻嘻地问他:“钟离先生,杀人这种业务,往生堂要不要也搞个促销活动?”
钟离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那个弧度消失了。
运输机在夜空中继续向北飞行,带着六个幸存者、一个被岩元素封印住病毒的伤员、一个颈后有条形码的女孩,以及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明。浣熊市的火光在后方的地平线上渐渐远去。但钟离知道,那不是结束。
下一站,他会杀人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六千年的岁月教会他:答案在路上,在每一步的选择中,在每一个需要他伸出手的时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