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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迦寺(第1页)

今天,是我送林溪出国的日子。

机场的广播一遍一遍地响,飞往柏林的旅客请尽快登机。她背着那个大书包站在安检口外面,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又精神又瘦。我记得她小时候扎马尾总是歪的。时间过得真快……

我跟她说了我和她爸爸离婚的事。她听完之后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她没有站队,我也没有让她站队。我告诉她,只是觉得你成年了,有些事不想瞒着你。她一路听着,没怎么说话,也没看手机。

到了登机口,她转过身抱了我一下。抱得很快,像是怕耽误了就会哭出来。然后她松开我,说了一句——妈,我希望你能过得更自由一点,不要困在笼子里!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背着包走进登机口,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站在玻璃墙外面,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她的马尾辫消失在拐角。

自由?

我一直以为我是自由的人,却没想到早已被婚姻和工作困在笼子里。

我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脑子里冒出来的,是秦兰。

是她坐在鎏光单间里,手指绕着茶杯口沿画圈的样子。是她说“我不是在活着,是在被摆放”的时候,嘴唇抿起来的那条细纹。是她说起那个铁盒子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温柔。她说的对,她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可我又何尝不是。

我想起了落迦寺。

那里我只去过一次,是很多年前陪一个外地来的作者采风。寺在城北的山上,不大,香火也不旺,去的都是些老人家。但我记得那里的银杏树,记得院墙上斑驳的苔藓,记得站在山门前能看到整片整片的田野。那是一个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地方。

我想带秦兰去那里。我想让她也安静一下。哪怕就一个下午。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我说我想去落迦寺,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背景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音调是往上的,问句,质问。秦兰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像是转过去在和谁解释。我隐约听见“女编辑”、“采访”这几个字。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转回来,说,好。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停车场里。江城的夏天热得发白,知了叫得很响。我的心里却是一片清凉,像有人把一小块冰搁在了发烫的碗底。

和她猜的一样,我们两个从某一方面来说,其实都挺失败的。或者说,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错的人。她的婚姻和我的婚姻,各自都是一座摆错了家具的房间。再好的木头,放在不对的角落,也是碍眼。

去落迦寺那天,是我开的车。

秦兰坐在副驾,穿了一件亚麻的白衬衫,下面是条深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没挽起来,就那样散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她上车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我后来知道那是她衣柜里放的樟木条的味道。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上面,像是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车开出市区,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了五六层的小楼,然后是平房,然后是大片大片的稻田。七月的稻子还是绿的,风一吹,一波一波地涌到天边。她一直侧着脸看窗外,很久没说话。我也没开口。车里的音乐关了,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上了盘山路,弯很急,一个接一个。我握方向盘握得紧,她大概看出来了。

“紧张?”她问我。

“有点。山路不常开。”

“那我跟你说话,分分心。”

她就开始说。说她小时候有一次跟爷爷去寺里参加笔会,一群老先生在廊下写字,她趴在旁边看。有个老先生写完一幅字,低头看见她,说“你也来写一张”。她爷爷在旁边说“小孩子不懂事”。那位老先生笑了笑,还是把毛笔递给了她。她记得自己写了四个字——“天下太平”。笔是抖的,墨是洇的,写完了自己都觉得丑。但那位老先生弯下腰,很认真地看了看,说了一句她记了三十年的话。

“什么话?”我问。

“‘字歪不要紧,心正就好。’”

我把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山上的树密起来了,光线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在挡风玻璃上跳。

“你爷爷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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