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光·第二次
第二次见面,来得顺理成章。
秦兰发来消息,说上次那本《道德经》的专访稿她看了,写得很好,只是有几个地方她想当面再聊聊。我在手机这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用的是“聊聊”,不是“讨论”,不是“沟通”。这两个字让我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姑娘趴在墙头说“出来聊聊呀”——那是约一个人,不是约一件事。
我还是把她约在了鎏光。颜真那天不在,茶社里只有我一个客人和柜台后面打盹的店员。我带她进了最里面的单间,推开木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咦”了一声。表面看普通的木门,推开后却别有洞天。这间屋子是颜真专门用来招待朋友的,窗正对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裂了口,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籽。
“这地方,”她环顾了一圈,“像是从童年的画里偷出来一样。”
她说话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冒出来一句,让你在心里嚼半天。
我们点了茶。这回我提前做了功课,点的是漳平水仙,一种乌龙茶。茶汤是金黄色的,闻起来有兰花香。她端起杯子先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轻,像火柴擦着又灭了,但被我看见了。
“你上次说你在读《道德经》。”我起了头。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线装书,黑色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我认出来,那不是新买的畅销版本,是旧书,纸张泛黄,书脊用棉线重新装订过。
“这是我爷爷的书。”她把书放在桌上,手指抚过封面,“他去世之后,这本就留给了我。我读了很多年,也没读完。”
“没读完?”
“每次读到第八章就停下来。”她翻开书,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轻声念出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她的声音不响,但很稳。她读书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碰在一起,好像在咬每一个字的味道。
“你觉得水是最好的东西?”我问她。
“不是最好。”她把书合上,十指交叉搁在封面上,“是最难。水不争,是因为它知道自己是谁。可人不行。人一辈子都在争,争给别人看,争给自己看。我小时候写毛笔字,爷爷站在我背后,手里握着戒尺。写歪了一笔,戒尺就落在手腕上。他说秦家的孩子必须写好字,因为字是一个人的门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恨,只是陈述。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左手的手腕,拇指在那个位置来回摩挲着,像那里还留着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秦家的孩子。”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我爷爷是江城的书法家,我父亲是大学教授,我丈夫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外面的人说起来,都觉得秦兰命好。生在这样的家庭,嫁进这样的人家。”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茶。茶已经凉了,水面纹丝不动。
“可他们不知道,我活到现在,三十八年,没有一天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过的。学书法是爷爷定的,考什么大学是父亲定的,嫁给谁是母亲在病床上定的。他们每个人都说是为我好。我也一直觉得他们是为我好。直到我嫁过去之后,我发现顾明哲要的是一个放在客厅里的妻子。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摆件。好看,体面,不该说话的时候不出声。”
她停顿了一下。
“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在活着,是在被摆放。被摆放了几十年,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形状。”
屋子很静。窗外那棵石榴树上落了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