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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第1页)

渡轮在海上走了多久,季眠不知道。

她只记得上船的时候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海平线模糊得像一块被反复擦过的铅笔画。沈知遥在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用现金,说的是一个季眠没听过的地名——不是苍梧,不是省城,而是一个北方沿海小城的名字。沈知遥念出那个地名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早就背熟了。

季眠没有问。她站在码头边,海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看着沈知遥从售票窗口走回来,手里拿着两张薄薄的船票,黑色大衣被海风灌得猎猎作响,头发吹乱了也不去拢,只是走到她面前,把其中一张票塞进她手里。

“要开很久,”沈知遥说,“你可以在船上睡一觉。”

“你睡吗。”

沈知遥嘴角动了一下。“我不困。”

她说不困的时候,眼睛底下的青黑出卖了她。从省城到苍梧,从苍梧到这里,她们已经连续奔波了将近四十个小时。老周侄子的车、长途大巴、黑出租、步行——中间只在苍梧县那间老房子里坐了一会儿。但季眠知道劝沈知遥睡觉是没用的,这个人在确认安全之前不会合眼。

渡轮很旧,甲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乘客不多——几个挑着扁担的渔民,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一个靠在船舷上抽烟的老头。沈知遥选了一个靠船舷的角落,让季眠坐在内侧,自己坐在外侧。她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带——渡轮也没有安全带——而是快速扫了一遍所有乘客的脸。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旁人注意不到,但季眠已经习惯了。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陆地在身后一寸一寸地变小,先是可以看清岸上的车和人,然后是楼房的轮廓,最后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线。海风越来越大,带着咸腥的味道灌进鼻腔。几只海鸥跟在船尾盘旋,叫声被风撕成碎片。

季眠靠在沈知遥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脑子里还在转——船厂巷那间落满灰的老房子,铁皮柜里那本笔记本,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句“去找那个叫沈知遥的女孩,跟她一起走”。她父亲用了“走”这个字。不是逃,不是躲,是走。走是主动的,是选了一个方向然后迈开步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船舷外面灰色的海面。“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嗯。”

“我们上船之前,你做的那些安排——□□,假身份,现金,路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沈知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海面,侧脸的线条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烟,放在嘴边,还是没有点。

“三年前。”她说。

季眠从她肩上抬起头来,看着她。

“查到钱医生笔记的第二年,我就开始准备了。”沈知遥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当时我不知道载体已经不在你身上,也不知道你爸还活着。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那些人发现你知道真相了,江城和省城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你得走。所以我提前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三年前的准备,今天用上了。”

“对。”

“所以你来顾家假扮律师、进九中当转学生、在公交车上坐我旁边——这些也都是你提前计划好的。”

沈知遥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转头看着季眠。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拨。“进九中是计划好的。假扮律师是计划好的。公交车上坐在你旁边——也是计划好的。但计划里没有的是,我坐在你旁边之后,本来打算一节课不说话。”

“那你为什么说了。”

“因为你太近了。”沈知遥的瞳孔在灰色的天光里显得颜色很深,接近茶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浓稠的琥珀,“我计划了三年,什么都算进去了——时间、地点、身份、台词。但我没有算到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你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做题的样子,比所有照片里都瘦。”她把视线移回海面上,声音放低到几乎被海风盖过,“我在你身后坐了一节课,发现所有计划都是废纸。因为我本来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接近你——但事实上,第一节课我就没忍住叫了你的名字。”

渡轮的汽笛响了一声。季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说“你原来也有失控的时候”——这种话对沈知遥来说太轻了。沈知遥的失控从来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像一座冰山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融化——表面还维持着冰的形状,内部早已变成了流动的水。

“三年前你开始准备这些的时候,”季眠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那时候你还不确定我会不会恨你。你准备了退路,但不确定我会不会用。”

“对。”

“那你准备退路的时候,是按一个人的标准准备的,还是两个人的。”

沈知遥的呼吸停了一瞬。季眠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夹。皮夹打开,里面没有钱,没有卡,只有一张照片——不是偷拍的,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季眠穿着九中的蓝白校服,对着镜头,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这张照片是从你的学生证上翻拍的,”沈知遥说,指尖在照片边缘慢慢摩挲,“你学生证上的照片没有笑,这张我找人修过——把嘴角往上拉了一点。我带着这张照片去了所有我准备的地方,去一次就把照片拿出来看一眼,告诉自己,你笑的版本是存在的,只是我还没拍到。”

“所以你准备的是两个人。”

“一直都是两个。”沈知遥把皮夹合上,放回内侧口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的最后一步。“但我以为你不一定会来。”

季眠从椅子上直起身来,转过头正对着沈知遥。海风把她的围巾吹开了一个角,露出锁骨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烫伤疤痕。她抬手抓住自己围巾的两端,往外拉了一下,然后往前一甩——围巾绕过沈知遥的脖子,把她也裹了进来。两个人共用一条围巾,距离近得鼻尖快要碰鼻尖。

“你准备了三年,”季眠说,“我现在才上船。但我来了。”

围巾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沈知遥的睫毛在极近的距离里动了一下,然后她移开视线,低下头靠在季眠的肩膀上。不是靠,是抵,额头抵着季眠的肩窝,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看起来像一对在海风里取暖的海鸟。季眠感觉到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到让人发毛的眼睛正紧紧闭着,睫毛扫过自己锁骨上的那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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