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有走正门。
沈知遥把公寓的门反锁,用一根从杂物间翻出来的铁管卡住门把手,然后拉着季眠进了厨房。厨房有一扇通往外走廊的小窗,窗外是公寓楼的背面,一条窄巷,没有路灯。她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厂房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下面是个垃圾站,”沈知遥压低声音,“跳下去软着陆,然后穿过巷子到隔壁街上。我约了一辆车,在三条街以外的加油站等。”
“你什么时候约的车?”
“你看信的时候。”沈知遥已经跨上了窗台,回头看了她一眼,“跟紧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停。”
她跳了下去,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垃圾袋被压瘪的窸窣声。季眠跟着跳下去,脚底下踩到一堆软绵绵的东西,膝盖被缓冲了一下,没受伤。两个人摸黑穿过窄巷,巷子里的野猫被惊得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撞翻了一个铁皮罐头盒,在深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传来公寓楼方向的一声闷响——有人在踹门。
她们开始跑。跑过巷子,跑过一条没有路灯的背街,跑过那家关了门的废品收购站和一家招牌缺了半个字的网吧。季眠的帆布鞋踩在结霜的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地拍着她的脊椎。沈知遥跑在她前面半步,步伐很快但不乱,黑色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飞。她没有回头,但季眠能感觉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挂在自己身上——每跑一段就会稍微放慢半步,确认身后的脚步声还在。
加油站到了。一辆灰色的旧桑塔纳停在加油站后面的阴影里,没有开灯,引擎已经在怠速运转。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沈知遥拉开后车门把季眠塞进去,自己跟着钻进来,关上车门。
“走。”
车子驶出加油站,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季眠靠着车窗喘气,嗓子被冷空气割得生疼。她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跟车,至少暂时没有。沈知遥坐在她旁边,身体挺得笔直,正通过后视镜跟司机交换了几个简短的手势。司机点了点头,把车拐上了绕城高速。
“这个人是谁?”季眠压低声音。
“老周的侄子,”沈知遥说,“开黑车的。不问来历,不问去向,只收现金。”
季眠没有再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上单调的路灯光一下一下地扫过车窗。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电流杂音。沈知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不是手机导航,是真正的纸质地图——在膝盖上摊开,用指尖沿着某条路线慢慢划过去。
“我们不去车站,也不去机场,”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那些人的手能伸到所有需要身份证的地方。我们走国道,往南,去一个叫苍梧的县城。”
“苍梧?”
“你爸的最后一站。”沈知遥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小到几乎被折痕吞没,“老周在加密文件里附带了一份你爸的行程记录。2005年到2009年,他在三个城市之间辗转,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个身份。最后一个落脚点就是苍梧。他在那里住了四个月——在他回江城找你之前。”
“他在那里留了东西?”
“不确定。但他显然选了那个地方待最久,总该有原因。”沈知遥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口袋,转头看着季眠,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最坏的情况是白跑一趟。最好的情况是——你爸在那里留了另一封信,或者另一把钥匙。”
季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从公寓窗台上蹭下来的灰尘,指腹上有被排水管铁锈磨出来的红痕。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研究所档案室里看的那封信里,她父亲说“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但紧接着又说“去找那个女孩”。他用了“寄托”这个词。不是“信任”,不是“依赖”,是“寄托”。像一个人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另一个人,不是因为确定对方能守住,而是因为除了托付之外别无选择。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季眠问。
沈知遥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许敏的纸条上说载体在他死后被移交给军方了,但你爸给老周的U盘里说那些人拿了载体也没用。两边都是真话——载体确实移交了,但没用的载体移交了又怎样?你爸是唯一一个有完整序列的人,而你——你在他之后,也成了唯一。”
她没有回答“活着”还是“死了”。季眠也没有追问。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开发区的厂房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漆黑一片,偶尔有一两点农舍的灯光一闪而过。
天亮的时候,车子下了高速,拐上一条坑坑洼洼的县道。苍梧县城比季眠想象中更小、更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自建房,一楼是店面,二楼三楼住人。街上的路面是水泥的,但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长出了枯草。早上七点钟,只有早点铺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站在门口抽烟。
司机把车停在县城客运站门口。沈知遥付了车费,用的是现金,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旧钞。司机数都没数就塞进了口袋,压了压棒球帽的帽檐,掉头走了。整个交易过程不超过十秒,干净利落得像一场排练过的戏。
季眠站在客运站门口,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县城。她从来没有出过江城,最远只到过省城。这里的空气比江城干净,没有焦煤味,但更冷。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你爸在苍梧住的地方叫船厂巷,”沈知遥已经打开手机地图,眯着眼辨认方向,“老县城最南边,靠近河边。以前那里有个修船厂,倒闭之后就剩一排老房子。”
她们沿着主街往南走。街道两边慢慢从水泥楼房变成了青砖瓦房,再变成更破旧的木结构老屋。船厂巷是一条沿着河岸延伸的窄巷子,石板路高低不平,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河对岸是废弃的船厂,铁皮屋顶已经锈穿了,龙门吊的钢架在晨雾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骨架。
巷子尽头是一排三间连在一起的老房子,其中一间的门楣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门牌——“船厂巷17号”。门窗紧闭,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门前的石板缝里长出了一丛膝盖高的野草。这房子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就是这里。”沈知遥走到门前,弯腰看了看门锁。锁是老式的弹簧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钥匙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着锁头用力砸了两下——弹簧锁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沈知遥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狭窄的玄关,照进了一间不大的客厅。家具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的五斗橱。桌面上落满了灰,但东西摆放得很整齐,茶杯倒扣在茶盘里,报纸叠好放在桌角,像是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可能推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