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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退路都通向你(第1页)

她们在省城待了三天。

三天里换了两次住处。第一次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的招待所,不需要身份证,老板娘收了沈知遥两倍房费之后对一切视而不见。第二次是沈知遥一个旧相识的空置公寓,在开发区边上,窗外能看见一整片停工的厂房和荒草丛生的空地。季眠不知道沈知遥怎么拿到钥匙的,沈知遥没有说,她也没有问。从研究所那晚之后,她们之间有了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需要知道的就问,不需要知道的就等。

老周在第二天傍晚把芯片的解密结果发了过来。沈知遥的手机屏幕太小,她借了公寓里那台落满灰的台式电脑,把数据导进去。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文件,内容很简短,像是匆忙中整理出来的——

“载体核心基因序列(完整版)。深渊项目编号:SA-0017。编码功能:定向神经可塑性增强。预期应用:记忆整合与创伤修复。警告:未经过完整人体试验,长期安全性数据缺失。本序列为唯一备份,原始载体已于2009年12月14日自季眠体内取出。以下为序列完整数据——”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碱基对编码,季眠看不懂。但编码功能那一栏的四个字,她看懂了。记忆整合。

“他们在我身上做的实验,”季眠盯着屏幕,“是为了让我记住更多东西?还是为了让我忘记?”

“都有可能。”沈知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谨慎的、在慢慢掂量每一个字的克制,“‘定向神经可塑性增强’——用大白话说,就是让你的大脑可以被重新编程。编进去什么,就是什么。”

季眠把文件往下翻。编码序列后面还有一页,是她父亲留下的另一封信,比档案室里那封更长,字迹也更潦草——

“季眠,如果你能看到这份文件,说明芯片已经解密了。核心序列在这里。但我要告诉你一件更重要的事——那些人不只是想要这个序列。他们想要的是能够完全整合这个序列的活体宿主。钱医生身上那个载体没有核心序列,只能保持活性,不能复制,不能应用。他们拿了钱医生的载体也没用。真正的钥匙从来都不在载体里,而在你的神经突触里。你的大脑在载体存活的三年里(2006-2009)已经形成了对这个序列的自然适应性。简而言之——你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能安全整合这个序列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来找你。因为我靠近你,就是把他们带向你。”

“最后还有一件事。许敏不是自杀。她不会自杀。她在项目组待了十五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人的手段。如果她死了,一定是有人在帮她‘安静下来’。不要相信现场留下的任何纸条,除非是她的亲笔。而我认得她的字——她从不写‘对不起’。她说这个词是弱者专用的。”

季眠读完最后一个字,把鼠标放下。许敏不是自杀。那晚她看到的那个空药瓶、那张纸条、那个“对不起”——全是伪造的。有人在她们到达之前就已经来过了,把最后一个知情人变成了沉默。

“我们慢了半步。”她说。

沈知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季眠转过头去看她,发现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释然。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不是等真相,是等季眠亲自把拼图最后一块放上去。

“你爸说你是全世界唯一能安全整合那个序列的人,”沈知遥开口了,声音很轻,“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那些人想要的不只是芯片里的序列数据,他们想要你。第二,你爸藏了十一年不敢见你,不是不想——是不敢。”

季眠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开发区空地上长满了齐膝的枯草,风一吹就倒下一片。她把窗帘拉上一半,让光线刚好够照亮房间但不会让外面的人看清里面。做完这些之后她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看着沈知遥。

“我身体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她说,“不是在我血液里,是在我大脑里。只要我活着,他们就不会停止找我。苏婉芝说的没错——我身上画了一个靶。”

沈知遥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窗外的暮色透过半拉的窗帘投进来,把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她的眼睛隐在暗处,只有瞳孔边缘的一圈琥珀色在微光中隐隐发亮。

“你还记得医院那天晚上我问你什么吗?”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等找到所有真相之后,你想走我不会拦你。”

“我记得。你也说过你不会。”

“对。我不会。”沈知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笑和某种更苦涩的东西之间,“但你爸给你留了一条退路。他说你是唯一能安全整合序列的人。这意味着你是唯一能跟那些人谈判的人。如果你想走,你可以用这个——”

“我不想。”

沈知遥的话被截断在半空中。她看着季眠,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急速地闪烁了一下,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星做最后的挣扎。

“我不想跟任何人谈判。”季眠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那些人杀了钱医生,杀了许敏,让我妈怕了我十一年,让你妈在愧疚中活了一辈子然后吃了安眠药。你要我跟他们谈判?”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沈知遥沉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床沿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公寓的灯没有开,整个房间浸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她这样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直视季眠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还有最后一次可以离开我的机会。”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是用钉子钉在空气里,“你爸说我是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他不知道我在你校门口站了三个月,不知道我把你的照片钉满了整面墙,不知道我在密室里握着你的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想的是什么?”

沈知遥深吸了一口气。在浓重的暮色中,她的表情完全卸掉了所有的防御,像一座被围困了太久的城池终于放下了吊桥。那个神情不是脆弱——脆弱是被迫的,而她是主动的。她选择在这一刻把她最丑陋的部分全部倒出来,不是因为季眠逼她,而是因为她觉得季眠应该知道。

“我想的是——现在你终于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了。你妈不要你了,顾家的人排斥你,老太太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什么都没有。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刻。”她的声音没有抖,眼泪也没有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你问我在医院走廊里为什么哭,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心疼你,而是我怕。我怕你找到真相之后会不需要我,会走,会像所有人一样把我当空气。所以我一直把你往真相里推,又一直把你往我这里拉。我在你身上装了十一年的监控,我连你喜欢喝几度的水都记得,结果到头来——你爸说我是你唯一能信的人。他不知道我有多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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