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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共犯(第1页)

省城生物技术研究所位于老城区和开发区的交界处,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路灯下像一张巨大的、干涸的血管网。正门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老头,面前的台式小电视正放着深夜的购物频道,声音开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季眠注意到围墙上的摄像头比顾家老宅还多,每间隔十米就有一个,全部亮着红色的指示灯。

“老周说的那个人叫许敏,”沈知遥收起手机,压低声音,“钱医生当年的同事,基因编辑实验室的副主任。2006年项目终止之后,整个团队解散,只有她留了下来,一直做到去年退休。老周说她现在住在研究所后面的家属院里,三号楼一单元。”

“她愿意见我们吗?”

“老周没有提前联系她。他说许敏退休之后切断了所有社交,手机停机,座机拆了,连以前的同事都找不到她。”沈知遥的目光扫过围墙上的摄像头,“他建议我们直接翻进去。后门围墙有棵歪脖子槐树,踩上去能够到墙头。”

两个人绕到研究所后面的小巷子里。巷子很窄,堆满了废旧实验器材的包装箱,空气里有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干上被人踩出了一道光滑的凹痕,显然不止一个人走过这条路。沈知遥先翻上去,骑在墙头伸手拉季眠。她的手臂看着细,但力道稳得出奇,一把就把季眠拽了上去。

家属院在研究所后面,三栋老式的六层红砖楼,楼间的空地上拉着几根晾衣绳,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三号楼一单元的门虚掩着,楼道里有一股老人居所特有的味道——药味、樟脑味和旧家具混合在一起的沉闷气息。许敏住在三楼。沈知遥敲了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里面有声音。”她压低声音,“电视开着。”

她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锁。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知遥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季眠跟在她后面,心跳开始加速——这种不锁门的安静不太对劲。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确实开着,正放着深夜新闻。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薄膜。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毯子滑落了一半在地上。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主人临时起身离开了,但空气中飘着一种季眠已经很熟悉的、细微的、说不清哪里不对的气息。

沈知遥先发现了。她站在卧室门口,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挡住了季眠的视线。

“别看。”她说。

季眠绕过她,看到了卧室里的场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瓶盖没有拧上,旁边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床头的台灯还亮着,照着纸条上几行工整的钢笔字。

沈知遥走过去,用袖子垫着手指拿起纸条。季眠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上面的字——

“我当了十八年的共犯。钱医生带走的载体没有销毁,他知道那个东西一旦离开活体超过七十二小时就会失活,所以他把载体转移到了另一个宿主身上。那个宿主就是他自己。2009年12月14日深夜,在顾家出事后,钱医生赶回了研究所,他把从季眠体内取出的载体注射进了自己的脊髓。他用自己的身体当培养皿,维持了载体的活性直到今天。他这样做不是为了赎罪——他是想继续实验。他的尸体被解剖时,法医在他的脊椎管里发现了已经完全整合的载体组织。那份解剖报告被军方收走了,但我在退休前留了一份复印件,锁在研究所四楼档案室的B-12号柜子里。钥匙在这栋楼地下室的电表箱后面。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知遥看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条放回原处。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季眠知道那种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被人用“对不起”三个字打发了所有真相的愤怒。

“她不是共犯,”沈知遥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从冰层底下抽出来的水,“她是整个项目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她知道一切,但她选择沉默。钱医生死了,她退休了,她把证据锁在档案室里,把钥匙藏在电表箱后面,然后吃了安眠药。她所谓的赎罪就是——你们自己去找吧,我不拦着。”

“但她留了钥匙。”

“对。因为她没有勇气活着面对,也没有勇气把东西销毁。她的赎罪跟顾兰芝一模一样——给自己一个了断,把收场的烂摊子留给下一代。”沈知遥转头看着季眠,眼睛里的琥珀色变得近乎赤红,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地下室。电表箱。”

两个人快步走出房间,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地下室是一排排的铁皮电表箱,每只箱子上都用油漆写着对应的房号。沈知遥找到许敏家的那一个,伸手在电表箱后面摸索了几秒,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的金属。她把钥匙拿出来,是一把老式的铜质钥匙,栓在一个牛皮纸标签上,标签上写着一个号码:B-12。

研究所的办公楼和家属院之间有一道铁栅栏门,门上挂着链锁。沈知遥用钥匙试了一下,打不开——这把钥匙不是开这道门的。她环顾四周,从地上捡起一块松动的砖头,对着链锁的锁头用力砸了三下。锁头弹开了,铁链哗啦一声滑落到地上。

办公楼里一片漆黑,应急灯的绿光照着走廊尽头惨白的墙壁。四楼,档案室。档案室的门是钢制的防火门,门锁是电子密码锁。沈知遥看到那把锁的时候,脚步终于停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遇到真正能拦住她的东西。

“密码。”季眠说。

沈知遥想了想,输入了一串数字。电子锁发出错误的蜂鸣声,红色指示灯闪了两下。她又试了一组,还是错误。季眠忽然想起许敏纸条上反复出现的那个日期——2009年12月14日。她出事的那天。

“091214,”季眠说,“试试这个。”

沈知遥输入了六位数字。咔哒一声,锁开了。

档案室里是一排排推拉式的密集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编号标签。B区在最里面那排,第12号柜子,一把老式的铜挂锁锁在把手上。沈知遥把钥匙插进去,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格外清脆。柜子里整齐地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每一个都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绝密”的红章。最外面放着一个单独的文件袋,封面上用铅笔写着——“致季眠。如果你能找到这里。”

季眠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解剖报告的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封面印着省城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的抬头,日期是2010年3月。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术语和外文缩写让她有些眩晕,但她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脊髓腔内异常组织增生”“生物载体整合度97。3%”“与‘深渊’项目基因标记完全匹配”。报告的最下面是解剖结论:死者体内发现与军方“深渊”项目相匹配的生物载体组织,该载体在宿主死亡后仍保持部分活性,已移交上级单位处理。

没有写移交给了哪个单位。只写了三个字——已移交。

“他们在钱医生死后找到了载体,”季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但不知道拿它做了什么。”

沈知遥没有说话。她翻开文件袋里剩下的东西,抽出另一张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极其用力,每一笔都像在纸上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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