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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罪人(第1页)

省城的冬天比江城更冷。不是那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而是一种干燥的、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的冷。风从楼群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北方平原上一望无际的荒凉。

季眠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抬头看着六楼那扇挂了“大周电子维修”招牌的窗户。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一半在暮色中发出惨淡的白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沈知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她买了那包烟已经有三个小时了,在高铁站的便利店买的,拆了封,抽出一支夹在指间,但一直没有点火。季眠问她买烟干什么,她说“用来想事情”,然后就一直夹着,像是那支烟的功能不是抽,是给她一个捏在指尖的支点。

“就是这里?”季眠问。

“六楼,602。”沈知遥把烟放进大衣口袋里,“老周,以前在江城港做设备维护,2005年码头封存那批货的时候他当班。我三年前找过他一次,他把我轰出来了。”

“这次会不一样吗?”

沈知遥没有回答,直接推开了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两层,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台阶的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光滑的弧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上走,脚步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季眠的怀里抱着那个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铁盒。盒子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金属特有的寒意。芯片就在里面,指甲盖大小,装着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和一个她还没读懂的警告。

六楼。沈知遥敲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是一个粗哑的男声:“谁?”

“老周,是我。沈知遥。”

门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没有摘,从缝隙里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是一层灰白的胡茬。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锁骨上一条陈年的疤痕。

他看到沈知遥,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怎么又是你。”

“这次带了不一样的东西。”沈知遥从季眠手里接过铁盒,举到门缝前,打开盖子让他看了一眼那枚芯片。

老周的目光落在芯片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反应很快,快到如果季眠不是一直盯着他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冷漠,但季眠注意到他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不认识。”他说。

“你还没看。”沈知遥的语气不紧不慢,“让我进去,给你看十秒。看完如果你还说不认识,我转身就走,这辈子不会再敲你的门。”

老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摘了防盗链,把门拉开了。屋子里很小,一室一厅,客厅被改成了工作间,桌上堆满了拆开的硬盘、主板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元件。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松香的味道,窗帘拉得很严实,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老式的绿罩台灯。

老周在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烟雾在绿色灯罩投下的光圈里缓缓上升。“东西拿出来。”

沈知遥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用指尖把那枚芯片推到灯光下。老周凑近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凝重。他把烟掐在烟灰缸里,从抽屉里翻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小心翼翼地捏起芯片,翻转过来看背面的接口。他看了很久,久到季眠能听见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她爸留给她的。”沈知遥朝季眠偏了偏头。

老周摘下老花镜,看着季眠。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惊惧和犹豫的东西。他把芯片放回铁盒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

“你们走吧。”他说。

“老周——”

“我说走!”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爆发的恐惧,“这东西不该留!当年码头那批货封存的时候就该全部销毁!现在这东西出现了,那些人也会出现——你们知不知道拿了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爸用命换来的证据还在。”沈知遥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你说当年码头那批货就该销毁——那批货是什么?”

老周转过身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季眠,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爸……他还活着吗?”

季眠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人说他在码头失踪了。”

“失踪。”老周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苦涩的笑,“他不是失踪。他是被追杀。从2005年冬天一直追到现在。你们知不知道他当年偷走的那批货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是在保护你。”老周看着季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军方当年有一个代号‘深渊’的基因改良项目,你爸是核心研究员之一。项目目标是制造一种能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植入人体的生物载体,携带特定信息或能力。后来你爸发现这个项目被外包给了一个民间生物技术公司,那家公司的背景不干净,项目已经失控了,在人体实验阶段出了问题。有受试者死了。你爸提出终止项目,被驳回了。于是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项目的核心数据和最关键的生物载体从实验室里偷了出来,封存在码头的集装箱里。”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台灯下像两条灰色的蛇。

“项目那边的人追查到他,他就把载体——把那个东西——以基因编辑的方式打进了你的身体里。那时候你才几个月大。他说这是唯一能藏住证据的方法,因为载体是活的,只有在活体里才能保持活性。他说等风声过去就取出来。然后——”

“然后2005年12月,码头的集装箱被盗了。”沈知遥接上了他的话。

老周点了点头。“集装箱是空的。你爸提前把载体转移了。项目的人找他,发现他已经把你当成了藏证据的容器。”

季眠站在那里,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微微旋转。藏证据的容器。她的身体曾经是一个容器。苏婉芝打她,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害怕那个容器还在她体内。顾兰芝把她赶出家门,不是因为不要她,是因为有人要剖开那个容器把东西取出来。

而钱医生在她六岁那年把那个东西取走了。

“那个东西现在在哪?”季眠的声音很轻。

老周没有回答。他掐灭了第二支烟,走到工作台旁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季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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