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像一只苍蝇在季眠的耳膜上反复撞。她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ICU门,脑子里只有老太太最后那句话在不停地转——东西不在你身上。钱医生已经取出来了。苏婉芝打了她十一年,都是白打的。她早就不危险了。
她早就不危险了。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顾兰芝没有,苏婉芝没有,钱医生死了,所有知情的人都把这个秘密咽进了肚子里,让她在暴力里活成了一件需要被“打出去”的东西。
而现在,她身边这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选择瞒了她一年。
“你瞒了我一年。”季眠开口了,声音很轻,不像指责,更像是陈述一个她还在努力理解的事实。
沈知遥站在她旁边,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后背靠着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季眠注意到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是吞咽的动作,是紧张。
“如果我永远不知道,你就打算永远瞒下去?”
“不知道。”沈知遥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对面那盏嗡嗡作响的灯管,“但我计算过概率。你不问的概率是百分之零——你不可能不问。你从第一天进顾家就在问,问我是谁,问你妈为什么恨你,问你的记忆为什么缺失。所以我知道你迟早会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我问?为什么不主动说?”
沈知遥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推车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然后一切恢复寂静。
“因为我需要证据。”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需要你亲眼看到钱医生的笔记,需要顾兰芝亲口说出来。如果是我空口告诉你——‘季眠,你身体里曾经有一个实验,但十年前已经被人取出来了,所以你现在是个正常人’——你会信吗?”
季眠没有回答。她不会信。她会觉得那是沈知遥为了控制她编出来的另一个谎言。因为沈知遥说过太多谎了,多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算计、哪些是保护、哪些是不敢说出口的真话。
“所以你不是瞒我,”季眠说,“你是在等事实替你说话。”
“对。”
“那你在公交车上说的那些——你说我不危险,你说你跟我是一类人,你说我是这世上唯一不会伤害我的人——”
“我说的都是真的。”沈知遥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琥珀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稠,“只是当时没有证据。”
季眠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脊椎骨最深处往上蔓延的、沉甸甸的疲惫。她在不到四十八小时里知道了自己的母亲不是亲生母亲,父亲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童年是一场实验,失忆是被刻意制造的,身体里曾经有一个足以让人闯入顾家、杀死钱医生、追杀她父亲十一年的“载体”——而这个载体现在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面前这个女人把所有这些事实都提前知道了,却选择了一种最沈知遥的方式来告诉她:不是直接说,而是把线索一颗一颗地摆在棋盘上,让她自己走过去捡。
“你没有把自己当成可信任的人,”季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榨干之后的平静,“你把你自己当成了一个工具。一个替我查真相、替我挡伤害、替我还债的工具。你以为工具不需要被信任,只要好用就行。”
沈知遥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的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把她的眼神切割得明明暗暗。季眠第一次在沈知遥脸上看到了茫然——不是那种精致的、用来迷惑人的表情,而是真正的、不知道该把脸放在哪个角度的茫然。像是一个人演了一辈子的戏,忽然被观众叫上台,问她你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你说你在密室和公交车上说的都是真的,”季眠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复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那你告诉我——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算计,不是因为你想替谁还债。你到底是因为什么?”
沈知遥没有说话。
走廊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季眠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她听到沈知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潜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换气,然后就要下潜到最深最暗的地方。
“因为从你六个月大翻身撞到我鼻子你笑的那天起,”沈知遥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你就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不是想保护,不是想研究,不是想还债——是想要。想要你只看着我一个人,想要你哪里都不去,想要你活在我的世界里,哪怕我的世界小得只有这间破出租屋和一面钉满照片的墙。”
季眠愣住了。
“你问我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工具,”沈知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大概给自己洗过脸,但现在所有的水都白泼了,“我没把自己当工具。我把自己当成了你的。从七年前我查到钱医生的第一份档案开始,我就把我的名字从我自己身上划掉了。因为如果你不在了,我这个顾家捡来的替身根本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她的眼泪砸在医院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但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崩,还是那种惯常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像是她的理智和情感是两个独立运行的系统,一个在崩溃,另一个还在正常运转。
“所以我求求你,”沈知遥说,这四个字用了她这辈子最卑微的语气,“就算你觉得我是疯子,觉得我恶心,觉得我这十一年做的事都不可原谅——你也不要说你现在要一个人走。不要现在说。等找到那个东西、找到你爸、等你把所有真相都拿回来之后,到时候你想走,我不会拦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琥珀色瞳孔直直地看着季眠,里面翻涌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近乎虔诚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