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的手指还停在沈知遥的脸颊上,指尖沾到了她的眼泪,凉的,像冰水。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沈知遥没有再说第二遍。她靠在书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那双永远冷静、永远算计、永远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不是悔恨,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人在说出最后一个秘密之后,彻底交出了自己生死的疲惫。
“我妈叫陈秀兰,”沈知遥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顾家当年的佣人,专门照顾你。你出生之后苏婉芝身体恢复得不好,顾兰芝就请了我妈来当住家保姆。我妈带着我住进了顾家后院的佣人房,我六岁,你六个月。”
她顿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掉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妈很喜欢你。她跟苏婉芝说,这孩子长得像年画上的娃娃,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苏婉芝那时候还正常,笑着说那你可得帮我好好带。我妈说好,就当自己闺女一样带。”沈知遥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自残式的嘲讽,“她确实把你当自己闺女带了——带得比对我还好。我给你喂过奶粉,换过尿布,你第一次翻身的时候是我趴在地垫上跟你面对面,你翻过来的时候一头撞在我鼻子上,我哭了,你笑了。”
季眠的手指从沈知遥的脸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站,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些话。她的六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漆黑的虚空,而沈知遥正在往那片虚空里填东西——填得太满了,满到她来不及消化。
“出事那天晚上,”沈知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正常,像是在背诵一份她反复练习了无数遍的供词,“我妈接了一个电话。那时候是半夜,我醒了,看见她站在佣人房的窗户前面,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话,她把电话挂了,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打开了顾家的大门?”
“不是大门。是后院通向外面的那扇小门。就是你和我刚才跑出来的那扇。”沈知遥的眼睛看着窗外,焦距却完全不在任何物体上,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场景,“她打开门之后站到一边,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脸被帽檐遮住了,我只看见他很高,肩膀很宽。他走过我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我妈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那个人就穿过菜园,往主楼的方向去了。”
“你没有叫?”
“我妈捂住了我的嘴。”沈知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眼泪一颗一颗无声地往下砸,“她蹲下来抱着我,一只手捂着我的嘴,一只手搂着我的腰,浑身都在发抖。她的嘴贴在我耳朵边上,一直重复一句话——‘别看,别看,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我被她捂着,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听见了——十五分钟之后,主楼那边传来了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哭声。那个孩子是你。”
季眠的腿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书桌的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沈知遥看了她一眼,没有过来扶她——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原路返回,从后门出去了。他走的时候经过我妈身边,把一样东西塞在我妈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两万块钱现金和一张火车票。他说:‘带着孩子走,明天之前不要回来,回来就是死。’我妈等他走了之后抱着我在佣人房里蹲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没有去主楼,没有去看你,没有打120,没有做任何事。她就抱着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沈知遥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段话说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带着我离开了顾家。在火车站她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如果有一天妈不在了,打这个电话,这个人会来接你’。我问她我们要去哪,她说回老家。两年后她在出租屋里吃了安眠药,再也没有醒过来。我打了那个电话,来接我的人是顾兰芝。”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那条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沈知遥的脸上,把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照成了一道一道的银线。季眠站在她面前,手扶着书桌,看着这个十一年来活在她身边的人,看着这个用七年时间建了一座侦探墙的人,看着这个从六岁那晚起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场赎罪的人。
“你妈为什么要开那扇门?”季眠的声音很哑。
“我不知道。”沈知遥说,“我查了十一年,没有查到。我妈在顾家做工的时间只有一年半,顾兰芝给她的工资很高,她没有欠债记录,没有仇家,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来往——除了那个电话。我查过她的通话记录,那天晚上打进来的号码是一个黑号,登记的身份证是一个在事发前就已经死了三年的人。”
“所以老太太觉得她有份?”季眠说,“所以她才收留你?”
“顾兰芝什么都没说。她把我从火车站接回来,给了我一个房间,让我叫她外婆,供我上学,把我养大——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问过我那天晚上的事。一次都没有。”沈知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拆墙时磨出来的血痕,“她越是不问,我就越确定她知道。她知道我妈开了门,知道我是那个开门的人的女儿,知道这笔债从头到尾都跟我脱不了关系。”
季眠闭上眼睛,把今晚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苏婉芝不是亲妈,父亲不存在,钱医生做了实验,保姆开了门,闯入者留了一条命——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中间还缺最关键的一块。但她现在已经顾不上拼图了,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她睁开眼,看着沈知遥。
“所以你跟踪我,调查我,在公交车上用指背碰我的脸,”季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你想占有我。是因为你觉得你欠了我,所以你必须把我找回来,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没有毁在那天晚上。”
沈知遥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季眠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沈知遥的鼻尖,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只有一道空气的缝隙。她能感觉到沈知遥的呼吸,紊乱而滚烫,带着眼泪的咸涩味道。
“那你现在看到了,”季眠说,“我没有毁掉。我活下来了。所以你欠的债还完了。”
沈知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眼泪——她已经在流眼泪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维持了十一年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她伸出手,抓住了季眠校服的前襟,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那一片薄薄的布料上。
“还不完,”她说,声音是哑的,哑得像用砂纸磨过,“你根本不知道你身上少了什么——我查了钱医生所有的记录,你的身体里有一个东西,或者说,少了一个东西。他们——”
一声巨响打断了沈知遥的话。
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是更远的地方——从顾家老宅的方向。那声音穿透了整条巷子,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季眠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透过望远镜架的位置看出去,看见顾家老宅的上空腾起了一片橙红色的光。
着火了。
沈知遥几乎是瞬间从崩溃中切回了冷静模式。她松开季眠的衣服,一把抓起桌上的望远镜,拉开窗帘。透过望远镜的镜头,她看见顾家老宅的正厅位置正冒着滚滚浓烟,火焰从门窗里往外窜,把整座宅子的飞檐翘角照得像一只燃烧的巨兽。
“吴妈的儿子。”沈知遥放下望远镜,声音冷得像刀锋,“他在厨房闹的时候碰倒了煤气罐。或者——故意的。”
季眠也看到了。火势蔓延得很快,老宅的木结构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像被浇了油一样,火舌沿着回廊的屋顶一路往西厢房的方向舔过去。她想起了西厢房——她的蛇皮袋还在那里,她那本翻了无数遍的习题册还在那里,她那床薄被子还在那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值钱,但那是她仅有的东西。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