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的第七日,晨钟暮鼓,梵音袅袅。
禅院深处,专为前朝妃嫔祈福的法坛已设了七日。香烟缭绕中,供奉着数十个牌位,其中最前面、紧挨着马皇后灵位的那个簇新牌位上,赫然刻着“大明碽妃”的尊号。
这是晚棠这几日费尽心思,终于寻了稳妥机会,悄无声息安排上的。她甚至额外多添了香油,专请了几位高僧,为这位特殊的妃嫔,单独再诵经三日。
此刻,法事正到酣处。晚棠穿着一身素净的灰布禅衣,不施粉黛,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跪在蒲团的最前方。她手中捧着一本青色封皮的经书,是刚刚入殿,一位法师递给她的。她随着满殿僧人低沉而悠远的诵经声,嘴唇微动,轻声跟读着。
檀香的气息萦绕鼻端,木鱼声声敲在心上。晚棠的目光落在“碽妃”二字上,心思却飘远了。
碽妃娘娘,您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您的儿子,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开疆拓土,修撰大典,何等雄才大略。他如今……虽睡得不安稳,总忧心身后骂名,但那功业,是实打实的。您若得空,或许能给他托个梦,宽慰他一二?
思绪流转,她的目光又扫过后面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牌位。一个个冰冷的名字背后,曾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最终却可能在“祖制”或“皇命”之下,被迫踏上从殉的黄泉路。
穿越前在朱棣的长陵,导游那带着唏嘘的殉葬介绍言犹在耳。她想起王贵妃偶尔流露的忧郁,崔美人娇憨的笑脸,韩丽妃清冷的眉眼,李昭仪温柔的嗓音……这些活生生的、各有性情的人,在顾念口中的“十二年阳寿”后,朱棣龙驭上宾之时,是否也会变成这冰冷牌位中的一员?
她知道自己有十年之约,不必担忧那最可怕的结局。可一想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可能面临的命运,心头就像堵了块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晚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经书上。罢了,既在此处,便诚心为这些苦命的女子诵经祈福吧,愿她们来世能托生个好人家,平安喜乐,再不入这见不得人的去处。愿她们魂灵安息,早登极乐。
她翻动经页,一字一句,念得越发虔诚。
然而,当她翻到第十页时,指尖下的触感忽然一变。下一页,竟是空白。她下意识地往后一掀——
几行熟悉的、略带潦草却筋骨遒劲的墨字,赫然映入眼帘:
“林施主在上:
贫僧法术不精,误引汝魂入异世。愧甚,愧甚。然,请念在贫僧多次为汝美言,又以‘暖玉’之说,护汝渡最艰入宫岁月,助汝立足。
今有一不情之请,万望施主念此微劳,在顾念仙使处,为贫僧多多美言一二。大恩不言谢,贫僧定然在北平,日日为施主诵经祈福,保汝万事顺意,早归家去。
姚广孝敬上。”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经书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她竭力维持着面上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不敢让呼吸有丝毫紊乱,迅速将这一页翻了过去,目光落在后续正常的经文上,嘴唇继续翕动,做出诵读状,心脏却“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姚广孝!
这个老秃驴!前两次见面,装得那般高深莫测,仙风道骨,口口声声“天意如此”、“施主身负大任”、“安抚帝心即可归去”,俨然一切尽在掌握、指点迷津的世外高人模样!
结果……结果竟是他施法失误,才将她魂魄引来这大明深宫?始作俑者就是他!怪不得顾念提起他总是骂骂咧咧,说他不靠谱!他一开始帮着朱棣,用那套“暖玉”的说辞给自己洗脑,原来根本就是为了掩盖他搞出的烂摊子,给自己善后!
还“美言一二”?还“大恩不言谢”?还“日日祈福”?
晚棠心里简直要气笑了,一股被愚弄、被算计的怒火混着荒谬感直冲头顶。这沽名钓誉、奸诈狡猾的老和尚!待十年后见到顾念仙使,定要将他这番“壮举”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好好告上一状!让他也尝尝仙使的“厚爱”!
她正咬牙切齿地想着,方才递经书给她的那位中年法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旁。法师面带和煦微笑,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施主,此卷经文略有破损,恐扰清净。贫僧为您更换一本。”说着,极其自然地从晚棠手中取走了那本夹着“密信”的经书,同时将另一本崭新的、一模一样的经书放入她手中。
晚棠指尖微颤,接过新经书,垂下眼睫,低声道了句“有劳法师”,心中却是一片寒凉,又觉无比讽刺。
这老秃驴,人远在北平督建新都,手却还能伸到南京鸡鸣寺,连她今日诵到第几页、何时该“发现”这封信都算得精准无比,还能立刻派人来“回收证据”。此等手眼通天的“得道高僧”,不是她能轻易招惹的。罢了,暂且记下这笔账,日后再算。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法事上。
过了一会儿,有小沙弥前来,请晚棠至香案前敬香。晚棠依言起身,在僧人的指引下,净手,拈香,虔诚跪拜,将三柱清香插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散入大殿的经幡梁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