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乾清宫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令人窒息的威压与令人心冷的警告。晚棠背对着那扇门,在廊下略微站了片刻。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却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寒意,方才被朱棣攥过的手腕,此刻还在隐隐作痛,那痛楚仿佛渗进了心里。
但只一瞬,她便挺直了脊背,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深处,脸上浮起一点惯常的、略带疲惫的浅笑,抬步向阶下走去。
徐姑姑一直候在廊柱的阴影里,见晚棠出来,立刻迎上几步,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过,见她虽面色微白,但衣裙整齐,神情尚算平静,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她伸出手,看似是虚扶,实则是轻轻握了一下晚棠冰凉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带着无声的询问和支撑。
晚棠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回以一个“无事”的安抚眼神。主仆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多年的默契已无需多言。
回到长春宫,宫门口,芝兰正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写满了焦灼不安。远远望见晚棠的轿辇,那紧绷的神色才骤然一松,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像颗骤然见了阳光的小向日葵,提着裙摆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娘娘!您可回来了!”她急急地行了个礼,就眼巴巴地看着晚棠,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端倪。
晚棠被她的模样逗得心头的阴霾散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温声道:“进去说话。”
进了宫门,晚棠才放缓了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里看似洒扫、实则眼风不时飘来的几个宫人,语气寻常地吩咐:“芝兰,收拾些简单行李,本宫奉旨,要去鸡鸣寺为前朝妃嫔祈福十日。”
芝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又转为了担忧:“祈福?娘娘,您身子才刚好些……”她还想问,徐姑姑已走到她身侧,借着为她整理鬓边碎发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臂,眼神朝四周略略一扫。
芝兰立刻会意,生生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扶着晚棠的手臂进了寝殿,回身仔细地关上了门,将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隔绝在外。
“娘娘,要带哪些衣裳?可要带那件新裁的月华裙?料子可软和了……”芝兰转身就想去开衣柜。
“不必,”晚棠走到妆台前坐下,“只取几身素净的常服即可,颜色要淡,料子也不必太讲究。祈福需着素衣,以示诚心。”
“哦……”芝兰应着,手脚麻利地去开衣柜挑拣。她一边收拾,一边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碎碎念起来:“娘娘也好,鸡鸣寺是金陵香火最盛的寺庙了,奴婢听人说,那里的法师最是灵验,正好能替娘娘接接好运。娘娘这些日子,实在是……太险了,中毒,中箭,回来还没消停几天,外头又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去寺里静静心,去去晦气也好。”
她说着,手脚不停,从柜子里抱出几件颜色素雅的衣衫,又走到门口,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瞧了瞧,见外间只剩下一个正在擦拭多宝格的小宫女佩兰——正是之前禁足时,冒险为芝兰换身份送吃食的那个,勉强算是“自己人”。
这才又放心地走回晚棠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金陵本地的软糯腔调:“奴婢听佩兰说,她们金陵人家里若是遇上不顺,或是夜里总被噩梦惊扰,都会去鸡鸣寺听听晨钟暮鼓,闻闻香火,听听法师们诵经,说是能消百怨,心就静了,可灵了!”
徐姑姑此时也进了内室,正在仔细检查晚棠惯用的妆匣,将几样必不可少的脂粉、梳篾和几支式样简单的银玉簪子用软布包好。闻言,她接口道,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芝兰说得是。娘娘此去,虽是……以退为进,但经此一事,明旨已下,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再无人敢拿到台面上说道。娘娘正好趁此机会,在寺里清清静静地养养身子,换换心情,也是好的。”
晚棠听着她们的话,目光却落在了房间一角那个旧物柜上。她起身走过去,打开了柜门。里面东西不多,大多是原主林晚棠入宫时带的旧物,她一直没怎么动过。此刻,那个灰布小包裹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听法师们诵经,可消百怨……”芝兰刚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晚棠伸手,将那个包裹拿了出来。触手略沉。她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解开包裹的结。
里面是几件半旧的女子衣物,料子普通,洗得有些发白。最上面,放着那只枯黄发脆的草绳兔子,耳朵一只微微耷拉着。兔子下面,压着一封信笺,封皮上是她早已熟悉的、原主父亲林文正的笔迹。
她拿起那封信,指尖拂过“筋骨莫折”四个字。那日在小山丘上,濒死之际,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求朱棣给林家一个身后清白名分。他说:
“朕此一生,从未判过冤假错案。”
冰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像朱棣那样的人,那样一个将帝王威权看得高于一切、坚信自己永远正确的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判罚有误?怎么可能为经他手、盖棺定论的人翻案?君王执法,错亦是对,再小的案子,一旦落定,也绝无平反之理。那不是“冤案”,那只是“必要的代价”,是他维护皇权、震慑臣下必须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价之一。
她想起那日“灵魂出窍”,飘荡塞外看到的那些形状骇人、充满不甘与怨愤的战死士兵的虚影。林文正,沈碧涵,还有那些她未曾谋面、却一同被卷入这场灭顶之灾的林家族人……他们的怨气,是否也因这不公的裁决、这永无翻身之日的污名,而不得解脱,徘徊不去,无法安然归于地府?
晚棠的目光落回手中的遗书和那只草绳兔子。
那就……带去寺里吧。让林文正,也听听那里的诵经,闻闻那里的香火。或许,这承载了他最后期望与风骨的“筋骨莫折”,能被梵音与香火稍稍安抚,那执念能淡去一些。
可是林母沈碧涵……
晚棠拿起那只草绳兔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草茎。这是徐姑姑儿时送给沈碧涵的礼物,带着徐姑姑的念想,却终究没有一件真正属于沈碧涵自己气息的旧物。
那日弥留之际,徐姑姑哭诉,是沈碧涵在教坊司救下了她的女儿。徐姑姑最后,是凭女儿带回来的遗物,才认出了沈碧涵。
那遗物……为何不转交给她林晚棠?她才是沈碧涵的亲生女儿,在这世间,或许唯一有资格保留母亲遗物的人。
晚棠抬起头,目光投向正在外间仔细核对药箱的徐姑姑。徐姑姑背对着她,身形有些单薄,正从一排小瓷瓶中挑出几瓶,又拿起一张单子细细对照,侧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独。
话到了嘴边,又被晚棠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