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怔住,小孩的声音软软糯糯,说出来的话却稚拙而郑重。这话当然不是陈睿自己想出来的,可他能记住,还能把它当成一件重要的事,陆璃心里动了一下。
陈燮打完电话回来,看见两人相对而坐,挑了挑眉:“聊什么呢?”
“没什么,闲聊。”陆璃笑了笑,目光落在陈燮身上。半个月没见,他好像清减了点,大概是比赛熬的。漆黑的眼睛看过来时目光懒懒的,却和夏日傍晚的风一样温热绵长。
陈燮瞥了陈睿一眼,知道有这个小跟屁虫在,想干点什么是没可能了。他在陆璃身边坐下,语气随意:“明天有空吗?带陈睿去博物馆,一起?”
陆璃点头:“好。”
第二天去博物馆,当然少不了方思明,陈睿如同出笼的小怪兽,进去就在展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工作日的晟京博物馆里都是暑期游览的学生,人声喧嚷。走到三楼,新开的战争史摄影展区光影沉暗,比其他展区安静。
陈睿一路都闹腾,他不敢跟陈燮闹,就缠着方思明。直到走到一面巨大的展墙前,他忽然停下来,那上面贴着各个时期的战争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光影交错。战场硝烟弥漫,妇女抱着孩子在废墟里哭泣,眼神对上镜头,无声质问。
陈睿仰着头看了很久,转头问方思明:“思明哥,以前的人为什么要打仗?”
方思明挠头:“呃……为了抢地盘?”
“那现在的人为什么还要打仗?”
方思明卡壳了。
陆璃站在旁边,陈睿的眼里是很干净的疑惑,带着孩子天真的思考。
他的问题还在继续:“爸爸说非洲有些地方在打仗,小孩子都没有饭吃。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不能不打吗?”
问题太沉重,没有人能回答他。
方思明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燮站在展柜边,垂眼看着那些泛黄的影像,也没有说话。他倒不是没想法,只是觉得不适合讲给陈睿听。于是他用了万能敷衍话术:“行了,别为难你思明哥的脑子了,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展览,陆璃沉默着。
三个人陪陈睿玩到晚上。小家伙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整天下来,陆璃被问了不下一百个问题。本以为会精疲力竭,可回到家躺在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睿在博物馆里的问题一直挥之不去。她拿起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
L:「你爸在非洲,会看到很多战争的消息吗?」
陈燮居然也没睡,消息回的很快。
Ether_:「会。」
停顿几秒,第二条又跳了出来:
「他经常会给我发一些照片。不是那种血腥的,而是一些普通人的日常。有开在废墟里的花店,还有弹坑边踢球的孩子,抱着猫的老太太。」
陆璃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那些画面忽然就出现在她眼前。
八月中旬,陈睿走了。
陆璃的文书还没写完,她开始频繁跑书店。那一天,晟京下了一场暴雨。骤雨如瀑,砸得窗玻璃噼啪作响。陆璃被困在“此岸书坊”里,等着陈燮来送伞。
雨声化作书店里的白噪音,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
2016年,有一张照片在全世界的社交媒体上疯传。阿勒颇的废墟里,那个叫奥姆兰的小男孩坐在救护车的橙色座椅上,灰尘覆满稚嫩的脸。他刚刚被人从废墟中挖出来,不哭不闹,眼神空洞。
那天晚上,陆璃坐在书桌前,把写了无数遍的文书全部删掉,重新敲下第一行字:「我想去看见那些需要被看见的。」
接下来的两周,陆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查资料,看新闻,读那些战地记者的回忆录。她知道了玛丽·科尔文,知道了那些在战火中失去生命的记录者。他们在风暴中寻找真相,用真相来改变世界。
陈燮偶尔会发来一些链接和照片,有些是他爸从非洲传回来的,有些是他特意为她找来的资料。
八月最后一天,陆璃完成个人文书的终稿。她深呼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字。
L:「终于完成了!」
Ether:「就决定读新闻了?」
陆璃笑了笑,敲字:
L:「当然,堂吉诃德永不回头。」
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位置,她看着屏幕,窗外蝉鸣阵阵。
「我想去看见那些需要被看见的,记录那些需要被记录的。我想成为一束光,哪怕要走几十光年才能抵达,可这条路上,也终有人前赴后继。」——
作者有话说:高中篇还有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