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再一次觉得,这样谈下去很不适宜。
“就跟在地狱里一样啊。”他重复道,“他不开心啊。”
“噢,天哪!”露西说。
“他身强力壮又生龙活虎的,怎么能不开心呢?我还应该给他些什么?想想他是怎么长大的——害得人们以上帝之名彼此仇恨的迷信和无知,他可丝毫都没有沾染。都受过那样的教育了,我还以为他长大以后必定会幸福呢。”
她绝不是什么神学家,但她觉得他是个非常愚蠢的老人,而且毫无宗教信仰。她也觉得,她母亲可能不会喜欢她和这一类人说话,夏洛特更是会强烈反对。
“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他问,“他来意大利是为了度假的,然而举止——像那样,就跟那个小孩子似的,本来应该开心玩耍的,却在墓碑上把自己磕伤了。啊?你说什么?”
露西什么都没说。
忽然他又说:“好了,别为这事犯傻啦。我并不要求你爱上我的儿子,但我确实觉得,你可以试着理解他。你跟他的年龄更接近,而你若是心态放松的话,我相信你会明白的。你说不定能帮到我呢。他跟女性接触太少了,而你又有这个时间。估计你会在这里待上几个星期吧?但是你得把心态放松,我根据昨晚的事情来判断,你是容易陷入混乱的。放松你的心态吧,从那些你搞不懂的想法中彻底挣脱出来,把它们摊开到阳光下,再去了解它们的意思。通过理解乔治,你可以学会理解自己,这样对你们两人都有好处。”
他这番话实在是太出人意料,露西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只知道他出了什么问题,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问题?”露西惶恐地问,等着听一段悲惨遭遇。
“还是老问题,就是看什么事都觉得别扭啊。”
“都有什么事啊?”
“全天下的事。他这感觉其实也不能说是错的,那些事就是很别扭嘛。”
“唉,爱默生先生,您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他用的还是正常说话的腔调,所以她险些没听出他是在引述诗句[17]。他说:
“‘从渺远之处,从黄昏和黎明,
以及那十二阵风呼啸的天空;
生命的本源,欲抟造我,
吹来一缕生气:我陡然苏醒。’
“乔治和我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这为什么让他痛苦呢?我们都清楚,我们御风而来,又要随风散尽;一切生命,也许只是永恒的平滑面上的一个疙瘩、一处褶皱、一点污迹。这为什么让我们不开心?我们不如互相关爱、努力工作、纵情玩乐呢。我可不相信这种‘全世界都很悲伤’的调调。”
汉尼却奇小姐表示同意。
“那就让我儿子也像我们这样想吧。让他懂得,在永恒的疑问[18]旁边,总会出现一个肯定的回答——可以说这肯定是转瞬即逝的,但它终究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露西哑然失笑。说实在的,她不笑都不行:一个大小伙子满怀忧伤,只因为这世界不合理,就因为生命是一处褶皱或者一阵风,要不就是一个肯定的回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真是不好意思。”她大声道,“您可以认为我没有同情心,其实——其实——”然后她换了一副庄重的口吻,“唉,其实您这儿子就是闲的。他就没有特别的爱好吗?嗨,我自己也有烦恼呢,可我只要往钢琴边一坐,通常也就能忘记这些烦恼了;而集邮则给我弟弟带来了说不完的好处。也许他在意大利待腻了。你们应该去阿尔卑斯山区或者湖区试试。”
老人露出难过的神情,伸手略微碰了她一下。她倒也没感到惊慌,觉得这是因为自己的劝告打动了他,他在为此表示感谢。确切地说,他不再让她感到惊慌了,她认为他是一个好心肠的家伙,就是有点傻傻的。她的感情充满了精神上的喜乐,其程度堪比一小时之前美学体验带给她的快慰,那会儿她还没失去观光手册呢。这时候,那位“亲爱的乔治”正跨过一块块墓碑,大步朝他们走来,那模样可怜又可笑。他走到边上时,脸庞被阴影遮住了。他说:“巴莱特小姐来了。”
“我的老天!”露西失声道。突然之间,她的好心情消失殆尽,并且再次换了一种新的态度来看待整个人生:“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在中殿里。”
“知道了。那两位爱嚼舌头又喜欢小题大做的艾伦小姐怕是已经——”她只说了半句就打住了。
“可怜的姑娘!”老爱默生先生不禁大为感慨,“可怜的姑娘!”
这正是她本人此时此刻的感受。惟其如此,她没法不加以反驳。
“可怜的姑娘?您这话可就让人听不懂了。放心吧,我倒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幸运的姑娘呢!我玩得特别痛快,现在快活极了!您又何必替我担忧?这世上的伤心事已经够多的了,您说是吧?再见了,非常感谢你们二位对我的关照。哎哟,是真的!我表姐确实来啦。今天过得可真愉快!圣十字真是令人赞叹的教堂呢。”
她又归她表姐拘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