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23章长途
一
一九八四年十月一号,国庆节。
林启明一大早就去了邮局。
不是寄信——寄信不用跑邮局,校门口的绿色邮筒就行,投进去,每日下午三点邮递员来开筒取信,信便汇入了全国邮政那庞大而缓慢的河流里,漂上四五天才能抵达彼岸。他要去邮局办的是另一件事——打长途电话。
长途电话这个东西,在一九八四年的中国,是一件跟坐飞机差不多奢侈的事。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的——首先得去邮局排队挂号,挂号费三毛,交了钱拿一个铁皮号码牌,然后在长椅上坐着等;等接线员叫号,等的时间全看运气,快的话半小时,慢的话两三个钟头也不稀奇;接通之后计费,省际长途一块二毛钱一分钟,如果从省城打到北京,那就更贵——一块五一分钟。打上十分钟的电话,等于他半个月的助学金。
一块五一分钟。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个数字——一块五可以买七斤大米,可以在食堂吃四顿红烧肉,可以买三本平装小说,可以在旧书摊上淘五本过期的《人民文学》。但今天,一块五只能买一分钟——六十秒——两个人隔着上千公里说几句话的时间。
所以长途电话不是用来聊天的——是用来报信的。家里有人生了病、有人结了婚、有人出了事,才舍得花那个钱,说上三五分钟,把要紧的事讲完就挂。没人舍得拿长途电话来说"我想你了"——那句话值一块五,说一遍心疼一遍。
但今天是国庆节。
国庆节是他们约定的通话日——不是每个国庆节都打,是今年国庆节打。约定是半年前在信里定下的,起因是沈梦溪的一句话。她在一封来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国庆节要是方便的话,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就这么一句,没有多说,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了纸面上,但那片叶子把他心里的一池水搅得涟漪不断。
他回信说:"好。国庆节我打给你。"
然后他开始攒钱——从每月十九块五的助学金里,每月省三块,攒了六个月,攒了十八块。十八块钱,够打十二分钟北京长途。他计划说十分钟——留两分钟的余量,万一接线慢了、信号差了、话说慢了,不至于超时。
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要说的话——不能像写信那样长篇大论,十分钟说不了一千个字。得挑最要紧的说:学业怎样、身体怎样、看海的约定还算不算、下次什么时候再通话——这些是"必修课",说完了如果还有时间,再聊几句闲话。
他甚至把要说的话写在了一张纸上——不是念稿子,是怕紧张忘词。打长途电话跟写信不一样:写信可以涂改、可以重来、可以说一半撤回去;打电话是实时的,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而且对方的声音就在耳边——那么近、那么真,近到让人慌、真到让人不知所措。
他已经快两年没有听过沈梦溪的声音了。
上一次听她的声音,还是两年半前在城郊农场上——那时候他们面对面站着,她递给他一杯水,说了一句"小心烫"。三个字,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耳朵里的那口深井,扑通一声,然后是漫长的回响。
两年半了。那声"小心烫"还在他耳朵里回响——但回响毕竟是回响,不是真声。他需要重新听见她的声音——不是脑子里的回放,是真实的、此刻的、从话筒里传过来的、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和长途线路的嗡嗡声的——她的声音。
二
邮局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门口挂了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省城邮电局长途台"。牌子的漆掉了大半,"长"字只剩下半边,远看像"张途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卖茶水的地方。
林启明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邮局刚开门。他推门进去,左手边是挂号窗口,右手边是长途电话亭——三间,用木板隔开,每间里面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部黑色转盘电话机。电话机很旧,听筒磨得发亮,转盘上的数字模糊了,但还能用。电话线从机座后面伸出来,沿着墙根爬到了窗台上,再从窗框的缝隙里钻出去,像一条黑色的蛇,消失在外面的电线杆上。他知道那条线一直延伸——穿过街道、穿过城市、穿过省界、穿过一千多公里的山川平原——最后连到了北京。连到了她可能正站在旁边等待的那部电话机上。
挂号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国庆节打长途的人比平时多,都是趁着节假日跟远方的亲人说几句话的。他排在第五个,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轮到了。
"打哪里?"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烫成了小卷,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板——每天接几百个挂号的人,早就练出了不动声色的本事。
"北京。北京大学。"
"号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梦溪宿舍的电话号码,是他前几封信里问来的。北京大学的宿舍不是每间都有电话,整层楼只有楼道尽头的传达室有一部,而且不是直拨——要人工转接,先接到北大的总机,再由总机转到化学系的传达室,传达室的人再去叫人。如果沈梦溪不在宿舍——去实验室了、去图书馆了、去食堂了——那就白打了,钱照收。
"二八二四七三一。"他念了号码。
工作人员记了,收了三毛挂号费,给了他一个号码牌——铁皮做的,上面刻着"丙三"。
"等叫号。"
他坐到了旁边的长椅上等。
长椅是木头的,坐板被磨得光溜溜的,像一根滑梯。他身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老先生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们也是来打长途的——儿子在兰州,一年通一次话。
"小伙子,你打哪儿?"老太太主动搭话。
"北京。"
"北京好啊——我侄子也在北京,说是电话不好打,转来转去的——"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儿子在兰州,更远,话费更贵——一块八一分钟呢。"
"一块八?"林启明心里暗暗算了一下——他攒的十八块钱,如果打兰州只能打十分钟,打北京能打十二分钟。还好。
"我们一年打一次——过年的时候打。"老先生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平时写信,一个月一封。信上说不了几句热乎话,但总比没有强。"
"你打给谁啊?"老太太问。
"一个——朋友。"林启明犹豫了一下,用了"朋友"这个词。说"女朋友"太直白了,说"同学"又不准确——沈梦溪不算是他的同学,他们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学校读过书。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种弯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像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忍不住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