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22章举手
一
林启铭的入党申请书是一九八二年秋天写的。
那时候他刚进厂不到半年,手上的茧子还不够厚,对厂里的人事关系还处于"看不清但不敢问"的阶段。写申请书的念头不是他自己的——是堂伯林守正替他起的头。
堂伯那年冬天回厂来过年,年夜饭上喝了二两酒,脸红得像关公,忽然拉住他的手说了一句:"启铭,你写个入党申请吧。"
林启铭愣了一下。"我——行吗?我才来几个月——"
"不是行不行的事,是该不该的事。"堂伯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嵌在老树洞里的炭火,"你爹是党员,你堂伯我也是党员,林家的人进了工厂,就该走这条路。不是图什么——是这条路上的人,说的话有人听,做的事有人跟。你一个人干,是一双手;组织上的人干,是一群手。"
林启铭没有立刻写。他回了宿舍,把堂伯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他想到了父亲林德厚——一个在林家湾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党员,党龄二十三年,临终前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了指墙上贴的那张领袖像。那个动作林启铭一直记得,但记得不代表理解——他那时候才十四岁,不懂得一个农民党员用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那张画像时,心里在想什么。
后来他慢慢懂了——不是指向谁,是指向一种信仰。信仰不需要理由,就像树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往上长——它就是长,朝着光的方向。
一九八二年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坐在宿舍的桌前,铺开一张信纸,用那支堂伯送他的钢笔,写下了入党申请书的第一行——
"敬爱的党组织: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空——字是标准格式,但心还没有填进去。他撕了,重写。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些,但还是不够——他写的是"我志愿",而不是"我为什么志愿"。动机没有写清楚,申请书就是一张废纸。
他想了三天,翻了三遍自己进厂以来的工作笔记,最后在第三遍申请书上写了一段话——
"我申请入党,不是因为我的父亲是党员,也不是因为我的堂伯是党员,而是因为我在工厂里看见了一群人——他们干活最多、拿钱最少、出了事冲在最前面、有了荣誉退到最后面。我问过自己:我愿不愿意做这样的人?我的答案是:愿意。"
这一次,他没有撕。
申请书交给了车间党支部。支部书记是一个姓黄的老工人——黄得福,五十三岁,党龄二十八年,在一车间干了半辈子,手上的茧子比林启铭的还厚。他收了申请书,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放进了一个棕色的文件袋里。
从那天起,林启铭成了入党积极分子。
二
积极分子不是党员——差着两道坎:一道叫"培养考察",一道叫"组织审批"。
培养考察期至少一年,由两名正式党员作为培养联系人,定期跟积极分子谈话,了解思想动态,写出考察意见。林启铭的两个培养联系人是黄得福和刘大壮——黄得福是支部书记,理所当然;刘大壮是党员,检修班班长,跟林启铭搭档最多,了解他的人品和工作。
考察不是走形式——至少在玉陵机床厂不是。黄得福有一个习惯:每次跟积极分子谈话,都会问三个问题——"你最近做了什么?""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你思想上有什么变化?"三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回答起来不容易——第一个问题考的是你有没有做事,第二个问题考的是你有没有思考,第三个问题考的是你有没有成长。
林启铭的第一次谈话是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底,三号炉大修前夕。黄得福坐在支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泡得发苦,但他不换——他说苦茶提神,适合想问题。
"你最近做了什么?"
"三号炉大修的方案——我写的,报给车间了。"
"遇到了什么困难?"
"邱副主任要压缩工期,我不同意——按规程改七天,他让四天干完。"
"你怎么处理的?"
"我按规程报的。后来周厂长批了,按七天走。"
黄得福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眉头都没皱。"第三个问题——你思想上有什么变化?"
林启铭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黄得福后来在支部会上反复引用的话——"我以前觉得规程是约束,现在觉得规程是保护。约束的是偷懒的人,保护的是认真的人。"
黄得福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不是审视,是确认,像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看见门后站着的那个人确实是他期待的样子。
"好。你回去吧。"
林启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小林——你那个三号炉,修好了没有?"
"修好了。一切正常。"
"嗯。"黄得福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那是他满意时的习惯动作,像在给自己的心跳打节拍。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