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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女（第3页）

他算准了完颜俊的性子，狂傲、暴戾、目中无人，必定会在今日这个时辰，策马闯过这条街市，也必定会当街施暴、激起民愤。他更算准了，百姓心中对北狄的恨意、对赵政督叛国的旧怨，早已堆积如山，一点就燃。

于是他刻意挑选了这个最混乱、最愤怒、最容易煽动人心的时机，将妹妹的尸体抬出来，当众控诉裴夫人。

一旦激起民变，官府便不敢轻易断案，权贵更不敢出面澄清，他便可以借着民心，狠狠敲诈裴家一大笔钱财，再拿着银子，继续回到赌坊挥霍。

至于他妹妹是怎么死的，是谁掐死的，他根本不在乎。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把这条惨死的人命，当成一场敲诈的筹码。

而完颜俊的出现，根本不是意外。

是沈砚早就算好的、最完美的掩护。

谢狸抬眸，冷冷看向人群中央，正假意悲愤、暗中窃喜的沈砚，心底最后一丝怜悯，也彻底化为冰冷的鄙夷。

谢狸抬眼直视群情激愤的百姓，声音清亮镇定，不慌不怒，一字一句稳稳压下嘈杂：

“大家静一静！我们现在说的，是沈清鸢的死因，是一桩人命案，只论伤口，只论事实，不讲别的。

她身上鞭痕再重，也不致命；颈间掐痕分明，是活活被人掐死，这是眼睛看得见、人人都能辨的铁证。我是不是官府的人，赵大人是什么身份，裴夫人出身贵与不贵，都改不了尸体上的伤痕，更变不了真正的死因。你们可以不信我，可以不信知府大人，但你们不能不信眼前的事实，不能让枉死的人，白白再被利用一次。”

人群在激愤与惶惑之间剧烈动荡，就在谢狸话音刚落、场面即将稍稍安定的一瞬，人群之中忽然踏出一道挺拔而冷峭的身影。

女子一身素净布裙，身姿笔直如枪，眉宇间凝着常年在风霜里打磨出的凛冽与倔强，眼神锐利如刃，一出场便带着不容分说的压迫感。她是卫叶宁，父亲乃是镇守北疆边关的忠勇校尉，一门老少皆在与北狄的血战之中殉国，只余下她一人孤身流落宣城。国仇家恨压在心头，让她对北狄之人恨之入骨，也对一切与北狄牵扯不清、被视作通敌叛国之辈的人抱有彻骨的敌意。

而她与眼前的谢狸本就有旧怨，往日恩怨纠缠，此刻狭路相逢，更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半点情面也不会留。卫叶宁的目光沉沉落在谢狸身上，自上而下，一寸寸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一身素色男装，身形清挺，眉眼生得十分干净，鼻梁利落，唇形清淡，单论容貌，竟是少见的清俊耐看，哪怕混在人群里，也藏不住那份沉稳出众的气质。

她心里暗暗承认，这人模样生得确实不差，若是寻常男子，倒也算得上是翩翩公子。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和海铣走得那般近，近到满城都在议论他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近到人人都将他们视作一对情投意合的断袖。

一想到这里，卫叶宁心头便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恼意，看向谢狸的眼神也瞬间冷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鄙夷与不甘。

卫叶宁站定在人群之前，目光直直落在谢狸身上，没有半分避让，也没有丝毫犹豫，开口便是铿锵冷硬的驳斥。她不会任由谢狸凭着三言两语便扭转局势，更不会让一个在她眼中与叛国知府、权贵豪门沆瀣一气的人，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主持所谓的公道。

她声音清亮而坚定，穿透满场嘈杂，直直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句句都戳在百姓最敏感最愤怒的心坎上。

“她口中所谓只论事实、只讲证据，不过是精心编织的幌子，是用来蒙蔽众人双眼的漂亮说辞。她指出方才谢狸与那位宣府知府一同出现，两人关系本就非同寻常，如今北狄四王子当街纵马行凶，肆意打杀无辜路人，官府之人视而不见，不出面为惨死的百姓主持公道，反而在这桩弱女子惨死的命案上百般挑剔，揪着细枝末节不放，千方百计为出身贵重的裴夫人开脱。这不是官官相护，不是刻意偏袒，又能是什么。”

卫叶宁的目光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鄙夷，她直言谢狸与她早有过节，今日谢狸处处针对沈砚，处处维护裴夫人，根本不是为了追寻真相，不过是借着一桩命案公报私仇，同时讨好背后的权贵与那位背负着叛国骂名的知府。在她看来，赵政督本就是中都败逃、致使天子阙一战惨败的罪人，是让无数边关将士白白牺牲的元凶，如今靠着新皇一力庇护身居高位，与北狄之人往来密切，本就罪无可恕。而谢狸站在他一边，便也是助纣为虐，与他一样不值得信任。

她高声说道：“眼前这条人命清清楚楚，少女身上伤痕累累，分明是遭受残酷殴打之后含恨而死。她的兄长沈砚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只求为惨死的妹妹讨一个公道，却被谢狸揪着所谓的疑点百般刁难，甚至当众验尸，将死者最后的体面撕得粉碎。谢狸口口声声说尊重事实，可她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在践踏死者，包庇真凶，从未将一个寻常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

卫叶宁的声音里带着血泪一般的悲愤，她告诉所有人，她是边关忠良之后，亲眼见过家国破碎、亲人惨死，比谁都明白无辜之人含冤而死的痛苦。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白白丧命，不能看着一个走投无路的兄长被权贵联手欺压，更不能看着这宣城的大街上，正义被权势践踏，真相被谎言掩盖。

她的每一句话都裹挟着浓烈的情绪，与百姓心中对北狄的恨意、对叛国之人的鄙夷、对官官相护的不满紧紧缠在一起。原本已经微微动摇的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倒戈。百姓们纷纷附和，群情激愤，指责之声此起彼伏，场面瞬间失控，再无人愿意静下心来听谢狸口中的证据与真相。

谢狸站在人群中央，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了一串无声的吐槽。

她真是从未见过如此会自行脑补的人。卫叶宁那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那眼神里有怨有恨有不甘，她怎会看不出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无非是觉得她这身男装看着清俊，偏偏要和海铣走得近，落得个满城断袖的流言，占了她心尖尖上海大人的目光。可天地良心，她从头到尾都是女儿身，当初故意与海铣走得亲近，不过是为了断了卫叶宁那份不切实际的念想，免得日后纠缠不清徒增麻烦，如今倒好，反倒成了对方眼里抢了心上人的情敌，早知道对方这么容易给利用，当初就不应该用这个方法。哪怕直接说海铣不举呢。

她只觉得荒谬又无奈。明明是一桩破绽百出的人命案，掐痕就在眼前摆着，真相清清楚楚，可这群人偏偏看不见，只凭着一腔恨意和偏见乱扣帽子。卫叶宁被国仇家恨冲昏了头脑，看谁都像是通敌叛国的奸佞；沈砚不过是个拿亲妹妹尸体敲诈钱财的无赖，偏偏被当成了含冤受屈的苦主；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点破了几个显而易见的疑点，就被扣上了官官相护、包庇权贵的帽子。

更可笑的是，她明明是女子，却要平白承受这般荒唐的流言，还要被卫叶宁视作情敌处处针对。眼前这乱糟糟的局面，明明一眼就能看穿的圈套，偏偏被人搅得天翻地覆，真相被踩在脚下，情绪被肆意煽动，她只觉得又心累又无语，只恨不得当场戳破所有人的自作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