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下的刹那,金属微凉的触感从皮肤褪去,也卸下了一层她早已习惯的伪装。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冽得近乎锋利的脸。眉骨利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黑如寒潭,鼻梁挺直,唇线削薄而略紧,乍一眼望去,英气逼人,锐气难挡,比寻常市井少年更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冷冽与桀骜。唯有下颌线条尚藏着一丝少女独有的柔和弧度,肌肤细腻光洁,不施半点粉黛,也不见风霜糙色,可若不凑近了细细端详,只消一眼,绝不会有人将她与“女子”二字联系在一起。
十年宣府乱世,女子二字,从不是柔弱的庇护,而是招灾引祸的根源。
北狄铁蹄过境,烧杀掳掠,女子最先成为猎物;街头地痞横行,流氓恶霸遍地,孤身女子寸步难行;府内刁奴欺主,捧高踩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只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她自八岁被谢家弃于战火之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那一刻便明白,在这座吃人的边城,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践踏、不被买卖、不被任意欺辱凌虐,她必须藏起女儿身,以男子之态,立于此地。
这一扮,便是整整数年。
她缓步走到屋角那口陈旧发黑、边角被虫蛀得凹凸不平的木箱前,指尖微微用力,掀开沉重而干涩的木箱盖子。箱内没有半分女子该有的物件,没有绫罗绸缎,没有珠翠钗环,没有胭脂香粉,甚至连一根丝带、一朵碎花都寻不见。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的,全是男子的衣物——浆洗得发白的粗布中衣、耐脏耐磨的素色劲装、便于奔走的短打、挡风御寒的素布长衫,还有束腰、绑腿、宽口皂靴、束发木簪,一应俱全,全是按照少年身形裁剪,宽肩、收腰、利落、挺括,方便动手,方便隐藏,方便在任何险境里护住自己。
谢明坞垂眸,一件件取出来,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她先褪下身上那件温嬷嬷连夜为她缝补的素色布衣,露出清瘦却线条紧实的肩背。多年街头奔走、暗中习武、在生死边缘挣扎,让她的身形不见娇弱,反倒带着一股劲瘦挺拔的力量感。她取过早已备好的素色裹胸,一层层仔细缠好,将少女独有的曲线尽数藏起,再套上浆洗干净的粗布中衣,扣好盘扣,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利落,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忸怩。
随后,她穿上一身最耐脏的玄色劲装,袖口收紧,裤脚扎进绑腿,再系上同色宽幅束腰,轻轻一收,腰身立刻显得劲瘦挺拔,肩背自然绷直,整个人瞬间拔高了几分,身形挺拔如松,再无半分柔态。最后,她取过木梳,将一头乌黑长发尽数向后梳拢,不留半缕碎发,一丝不苟地在头顶束成一个利落高马尾,再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牢牢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早已刻进骨血。
铜镜里映出的身影,彻底变了模样。
那是一个身形偏瘦、却眼神锐利如刃的少年郎。面色沉静,气质冷冽,站姿挺拔,步履沉稳,一身黑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桀骜难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不好招惹的少年,绝不会联想到,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之下,藏着一颗历经背叛与战火、早已百炼成钢的女儿心。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一切。
习惯了压低嗓音说话,习惯了大步流星走路,习惯了挺直脊背扛下所有风雨,习惯了在刁奴面前冷言冷语,习惯在街头出手时狠厉果决,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无父无母、性情冷淡、不好接近的谢家庶子。
整个谢家,上至身居丞相之位的大房谢寡,下至阒京宗族里那些早已将她遗忘的亲戚,再到宣府老宅里横行霸道、搜刮财物的刁奴恶仆,所有人都以为,当年被丢弃在这座死城里的,是平关将军那位早被遗忘、无足轻重的庶子。他们以为她是个不成气候的少年,是个可以随意轻贱、随意抛弃、随意无视的拖油瓶,从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从没有人看透这层薄薄的男装之下,藏着怎样的委屈、恨意与执念。
普天之下,知晓她真正女儿身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温嬷嬷。
唯有在这位忠心护主、陪她从尸堆里活下来的老人面前,她才敢卸下男装,摘下面具,露出片刻不属于“少年谢明坞”的疲惫与柔软。也唯有在这间偏僻狭小、无人打扰的偏院里,她才能短暂做回片刻的自己,不用强撑,不用伪装,不用时刻提着一颗心防备周遭的恶意。
谢明坞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铜镜里那张少年般冷峭的面容,指腹微微收紧,指甲浅浅嵌进掌心。
疼意清晰,提醒她活着。
女子身份又如何,被家族抛弃又如何,父亲蒙冤屈死又如何,世人皆欺她、辱她、弃她,又能如何?
她从宣府的血火里活下来,从谢家的冷漠里活下来,从北狄的刀锋下活下来,早已不是那个会躲在角落哭泣的小姑娘。从今往后,踏出这道门,她便不是谢家弃女,不是平关将军的孤女,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与污点。
她只是谢明坞。
一个在宣府地界,凭消息、凭身手、凭狠劲、凭心智活下去的少年。
一个要为父洗冤、要向谢家讨回公道、要让所有亏欠她的人,付出代价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嬷嬷极轻的脚步声,老人怕打扰她,又放心不下,只得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姑娘……都收拾好了吗?嬷嬷熬了点热汤,给你暖暖身子。”
谢明坞深吸一口气,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次换上那副沉静冷冽的少年神态。她微微侧首,将嗓音压得低沉、平稳、略哑,彻底抹去少女的清软,听上去与寻常少年毫无二致。
“进来吧,嬷嬷。”
门被轻轻推开,温嬷嬷端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米汤走进来,一眼望见已经换好男装、束好发髻、浑身透着少年锐气的谢明坞,老人浑浊的双眼微微一红,心底像被针扎一样疼,却不敢流露半分,只连忙低下头,将碗稳稳放在桌上,用早已习惯的称呼,恭敬又轻柔地唤道:
“公子,汤热着,快喝吧。”
谢明坞走上前,拿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抬眼,望向窗外萧瑟的寒风与残雪,声音轻淡,却字字如钉,刻进心底。
“嬷嬷,从今往后,外头无人时,你我依旧这般相称。”
“在这宣府,在这谢家,我便是谢明坞,是个男子。”
“直到……我为父亲翻案那一日。”
温嬷嬷重重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连忙别过头悄悄拭去。
谢狸一身玄色劲装踏过残雪覆盖的街巷,寒风卷着细雪沫子扑在脸颊上,带来细密的刺痛。她步履沉稳,背脊挺得笔直,高束的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周身散发出少年人独有的冷峭锐气,半点不见属于女子的柔婉。宣府的街道空旷而萧瑟,两旁的屋舍多有破损,墙面上还留着战乱留下的刀痕与焦迹,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荒凉的气息里。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宣府城中心的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