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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呢(第2页)

话音一落,她不再跟妇人废话,弯腰直接捡起那串沾满泥浆的糖葫芦。妇人见状立刻要扑上来抢,嘴里骂着脏字,谢明坞侧身轻巧一躲,反手一把扣住那个还在哭闹蹬腿的男娃胳膊。

“呜——哇啊啊啊!”

孩子瞬间被泥味和涩味呛得猛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又哭又吐,挣扎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妇人一看儿子被欺负,当场疯了一样扑上来:“小贱人!你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谢明坞随手一推,妇人便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在雪地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对哭闹不休、撒泼骂街的母子,眼神冷得像冰,语气带着一股让人发怵的狡黠与狠劲:“抢东西之前,就要想好后果。你舍不得教,我就帮你教。今天只是塞一串泥糖葫芦,下次再这么纵容,指不定他会惹上什么惹不起的人,到时候,可就不是哭两声能了事的。”

说完,她甩手将那串烂糖葫芦丢在地上,再也没看那对母子一眼,转身拨开看热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纵横交错的街巷里,只留下妇人抱着孩子,在原地又气又恨地破口大骂。

残雪未消的街巷被冬风刮得一片萧瑟,灰扑扑的天光压得很低,连墙角的枯草都冻得发僵。谢明坞刚转身走出几步,身后那妇人尖利的哭骂还黏在身后不肯散去,可转瞬之间,街角尽头便卷来一股混杂着猪臊气、血腥味与汗臭的浊风,沉重蛮横的脚步声踏碎了街巷的冷清,震得地面都似微微发颤。只见方才撒泼的妇人连滚带爬地在前头引路,身后大步追来一个身形粗壮如熊、满脸横肉的屠夫,正是她那常年在城郊杀猪宰牲的男人张胡宗。

他脸膛黝黑泛红,腮帮子虬结着横肉,衣襟敞开,露出胸口杂乱的黑毛,腰间皮带上赫然插着一把沾着暗红旧渍的杀猪短刀,眼神凶戾如饿狼,身后还呼啦啦跟着四五个同样膀大腰圆、满身蛮力的壮汉,个个面色凶狠,手里拎着劈柴的木棍、卖肉的铁钩,一看便是平日里一同宰猪贩肉的帮凶,几人一拥而上,瞬间将本就狭窄的街巷堵得水泄不通,连风都透不过去。

周围原本围观的街坊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往后缩,谁都清楚这张胡宗一家子在这一带横行霸道,仗着一身蛮力与泼皮性子,平日里砸摊、骂人、欺负弱小是家常便饭,连衙门的差役都不愿招惹,如今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围堵一个孤身姑娘,气氛瞬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变得压抑。

“就是你这不知死活的小贱人,敢欺负我妻儿!”张胡宗粗哑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疼,他抬手指着谢明坞,目眦欲裂,唾沫星子横飞,“今天老子不把你骨头拆了,扔去喂猪,你就不知道这宣府东街是谁的地盘!”

他身后的婆娘立刻扑上来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指着孩子嘴角的泥污添油加醋地哭喊:“当家的,你可要为我们娘俩做主啊!这贱人心肠歹毒,把沾泥的糖葫芦硬塞咱儿子嘴里,还动手打我,你看看,你看看啊!”

谢明坞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寒风掀起她衣角的碎布,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她身形纤细单薄,站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壮汉面前,看上去毫无胜算,可那张素来带着机灵狡黠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深冬寒水般的冷寂。她眉眼微垂,再抬眼时,瞳仁亮得慑人,像藏着两把冷刃,嘴角那一抹淡笑,非但不怯,反而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

“你们家儿子当街抢东西,损毁物件已成惯犯,你妻子倚老卖老,撒泼耍赖拒不赔偿,如今反倒带人拦路欺压,当真以为这宣府没有王法了吗?”

她的声音清冷却稳,一字一句,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张胡宗被戳中痛处,更是恼羞成怒,暴喝一声:“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事老子担着!”

最先冲上来的壮汉抡着木棍劈头砸来,风声凌厉,旁人看得心惊胆战。谢明坞脚下不丁不八,身形却轻得如同一片落雪,只微微一侧,便轻巧避开重击,不等对方收势,她手腕一翻,指尖如铁钳般扣住对方脉门,顺着来势轻轻一引一送,那壮汉两百多斤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像一袋破米般“嘭”地砸在泥泞雪地里,溅起一片脏污,痛得闷哼出声,再也爬不起来。

另一人从身后猛扑,想拦腰抱住她,谢明坞脚步旋身,手肘后撞,精准砸在对方肋骨之处,那人痛得弓腰如虾,她顺势抬腿,一脚轻蹬在他膝弯,壮汉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泥里,额头磕在石块上,瞬间见血。

剩下三人见状,嘶吼着一拥而上,拳风脚影乱作一团,气势汹汹,可在谢明坞面前却如同孩童挥拳。她进退如风,身形飘忽如狸猫,每一次抬手、落足、转身、闪避,都利落得不见一丝多余动作,出手不重,却招招打在关节、软肋、痛处,不过呼吸之间,惨叫声接连响起,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壮汉们一个个倒在雪泥之中,抱臂捂腿,满地翻滚,连靠近她三尺之内都做不到。

那张胡宗见手下顷刻间尽数被撂倒,气得双目赤红,狂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寒光闪烁的杀猪刀,刀锋带着常年宰牲的腥寒之气,劈头便朝谢明坞头顶砍落,刀风之烈,吓得围观百姓失声惊呼。

谢明坞眼神微冷,不退反进,在刀锋落下的刹那,身形如惊鸿偏斜,右手快如闪电,精准扣住张胡宗握刀的手腕,指节发力,狠狠一拧。只听“咔”一声轻响,杀猪刀“哐当”落地,张胡宗痛得惨叫,谢明坞紧跟着抬肘,一击撞在他胸口最软之处,那壮得如牛的男人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连连后退数步,最终重心不稳,重重摔在雪泥里,胸口剧痛,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凶不起来。

不过瞬息之间,一群横行乡里的壮汉,尽数被她一人轻取。

谢明坞立在狼藉中央,衣衫整洁,发丝不乱,唯有衣角沾了点泥星,却显得愈发孤峭冷艳。她垂眸扫了一眼地上哀嚎不止的张胡宗等人,声音淡得像冰:“我今日不与你们计较,是懒得脏了自己的手。但记住,你不教孩子,自有旁人教;你不讲道理,自有比你更硬的道理治你。”

寒风卷过街巷,吹起她衣袂轻扬。她不再看那对吓得面无血色的夫妻,也不理会周遭目瞪口呆的街坊,转身迈步,身影渐渐消失在宣府冬日苍凉而寂静的长巷深处,只留下满地狼狈与一片死寂的惊叹。

谢明坞甩了甩衣袖上残存的泥点与寒气,沿着宣府城内覆着残雪的长街一步步往深处走,冬日的天光淡得像一层薄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凉。转过三条萧条冷寂的巷子,那座早已褪去荣光、满目苍凉的谢家老宅便出现在眼前,曾经朱红鲜亮的大门如今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干裂的木胎,门前两座镇守多年的石狮子蒙着厚厚的尘灰,连纹路都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门环锈迹斑斑,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呻吟。跨过高高的门槛,院内更是一片衰败景象,青砖缝隙里疯长着枯黄的野草,几乎漫过脚腕,廊下梁柱爬满细密的蛛网,被寒风一吹轻轻晃动,昔日种满奇花异草的庭院早已荒芜,只剩下几株枯瘦的老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的天空,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整座府邸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处处都透着人去楼空的凄凉。

她没有去往早已被刁奴占据的正院,也没有踏足那些落锁尘封的厅堂,而是沿着偏僻狭窄的游廊,一路走到宅院最角落、最阴暗逼仄的偏院,这里是她如今唯一的容身之所。推门而入,小小的院落收拾得还算干净,是温嬷嬷日复一日默默清扫的结果,谢明坞反手关上斑驳的木门,抬手解开身上那件被撕扯得微微变形、沾着雪水泥污的外衫,随手丢在一旁的木凳上,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细密补丁的中衣。她从陈旧的木箱底层翻出一身素色粗布衣裙,布料粗糙发硬,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是温嬷嬷攒着为数不多的月钱,一点点为她添置缝补的,也是她如今唯一一件能穿得出去的衣裳。慢慢换好衣物,她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触到脸颊微凉的肌肤,镜子里映出的少女眉眼依旧灵动狡黠,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十年战火与家族抛弃磨出来的沉冷与孤绝。

这偌大的谢家老宅,曾经是何等风光显赫,父亲在时,这里是平关将军的府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军中将领、地方官员往来拜谒,府中仆妇丫鬟上百人,个个恭敬顺从,井然有序。可如今,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透,府里还留下的仆妇不过寥寥四五人,除了真心实意护着她、陪着她在这座死城一般的宅院里苦熬的温嬷嬷,剩下的几个老嬷嬷全是些捧高踩低、狼心狗肺的刁奴。她们仗着主家早已远在京城阒京,山高皇帝远无人管束,平日里不仅对她冷眼相向、苛待怠慢,顿顿给她残羹冷饭,处处克扣用度,更是暗中联手大肆搜刮老宅里仅剩的财物,将父亲当年留下的古玩字画、名贵摆件、绸缎布料偷偷运出去变卖换钱,连库房里的粮食、院中的木料、甚至墙角的花盆都不肯放过,把这座曾经的将门府邸啃噬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副空空荡荡的躯壳。她们心里清楚,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是谢家最不受待见的弃子,就算受了委屈也无处诉说,所以连半分表面的恭敬都懒得伪装,刻薄话句句戳心,脏活累活尽数推给她,若不是温嬷嬷拼了老命护着,她们恐怕连这一间小小的偏院都不肯让她安身。

没有人再记得,她的父亲是镇守北疆十余年、令北狄闻风丧胆的平关将军,是用血肉之躯守护宣府百姓的英雄。更没有人愿意提起,就在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天子阙大战中,父亲浴血奋战,以身殉国,尸骨都淹没在乱军之中,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没能留下。可这般忠君报国的下场,却是最恶毒的污蔑与背叛,他身边的副将临阵反水,战后递上一纸罪状,颠倒黑白,诬陷他通敌叛国、暗结北狄,一夜之间,功勋赫赫的将军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叛臣,谢家也因此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朝堂众臣攻讦的靶子。

谢家大房的谢寡官居丞相,是整个谢家的顶梁柱,为了保全谢家满门荣耀,为了稳住家族在朝中的地位,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早已死去的弟弟,牺牲她这个毫无用处的孤女。谢家动用所有人脉关系,费尽心思才将这桩滔天大罪强行压下,可代价也是惨痛至极,不仅被迫交出了谢家手握多年的东南大半兵权,自断一臂,还不得不低头妥协,同意提拔与谢家素来不和、处处针锋相对的崔家进入内阁,让死对头平步青云,从此在朝堂上分走谢家的权势。

经此一役,她成了谢家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是拖累整个家族的罪人。

原本在宣府老宅留守的,只有谢家三房谢玞与年迈的谢老夫人。谢玞天生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有半点功名在身,更无半分实权,之所以留在老宅,不过是因为身体孱弱,经不起长途奔波,也无心于朝堂纷争,只想苟且自保。可当十年前北狄骑杀营攻破城池,宣府沦陷,六州尽失,战火烧到家门口的那一刻,三房上下惊慌失措,只想保命逃窜,连夜收拾金银细软、贵重物品,举家仓皇迁往京城阒京避难,一路车马成群,浩浩荡荡,却在出发之时,刻意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座即将被铁骑踏平的死城。

他们嫌她是拖油瓶,是叛将之女,带着她只会惹祸上身,只会让谢家永远摘不掉通敌的污名。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家族荣光,又冷酷无情地将他唯一的女儿丢弃在战火之中,任其自生自灭。他们关上了车门,斩断了最后一丝亲缘,策马扬鞭而去,将一个年仅七八岁的小姑娘,活活丢给了烧杀抢掠的北狄士兵,丢给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

可她命硬,命大,命不该绝。

宣府城破,尸堆如山,无数人家破人亡,她却硬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硬是在饥寒交迫、战火纷飞的绝境里活了下来,硬是在冷眼、背叛、苦难与杀戮中,一点点长成了如今身手利落、狡黠多智、谁也欺负不得、谁也拿捏不住的谢明坞。她没有死在北狄的刀下,没有死在饥荒与寒冷里,没有死在家族的狠心抛弃里,就注定要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为含冤而死的父亲,讨回所有公道。

温嬷嬷端着一盆冒着淡淡热气的清水从门外轻轻走进来,老人的背早已佝偻,手上布满粗糙的皱纹与冻疮,看着换好干净衣裙的谢明坞,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心疼得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外面天寒地冻,又遇上那些恶人了是不是?嬷嬷一直在院里等你,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府里那几个刁奴方才还在正院嚼舌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嬷嬷跟她们吵了一架,她们暂时不敢明着来欺负姑娘了。只是这宣府如今乱得很,北狄人时不时来骚扰,街上地痞流氓又多,姑娘往后出门,千万千万要小心,千万不能出事啊……”

谢明坞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温嬷嬷布满老茧、冰凉粗糙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没有半滴眼泪,只有沉淀了十年的沉冷、倔强与藏在深处的温柔。这世上,抛弃她的是至亲,背叛她的是家族,唯有这位无亲无故的老嬷嬷,守着她,护着她,陪着她在这座破败的老宅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刺骨的冬天。

她望着温嬷嬷担忧的面容,声音轻淡,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清晰,沉稳得不像一个少女:“嬷嬷放心,我不会有事。那些想欺负我的,想让我死的,无论是街上的泼皮无赖,还是府里的刁奴恶仆,或是当年弃我于不顾的谢家亲人,我都会一一记着。我既然从宣府的尸山血海里活了下来,就绝不会再任人宰割。谁想让我不好过,我便让他这辈子,都生不如死。”

窗外的寒风越发猛烈,呜呜地刮过枯瘦的枝桠,卷起地上的残雪,拍打在破旧的窗棂上,像是十年前宣府城破那夜的哭喊与厮杀,又在耳边隐隐回响。谢明坞站在昏暗狭小的偏房里,周身散发出孤峭冷冽的气息,如同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孤魂,带着一身伤痕与执念,在这座早已死去的谢家老宅里,静静等待着复仇的时刻。

谢明坞目送温嬷嬷轻手轻脚带上偏院的门,退至外间守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墙角那面蒙着薄尘、边缘早已斑驳开裂的旧铜镜。她抬起微微泛冷的指尖,轻轻探向鬓边,一寸一寸,取下那张在破庙中遮去她大半神情的半面素银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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