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尔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么?
魔神在封印中枯竭死去,灾夜再也不会到来。他记忆中那些冰寒的永夜与苦难,不会再降临世间。他延续三百余年的漫长使命,在这一刻终结了?
萨拉尔同样想象过这一刻。
确定自己爱上弥斯后,他想象得甚至更加频繁,频繁到萨拉尔认为当那一刻到来,他还能保有基本的冷静。
可是发现这一刻到来——哪怕只是疑似到来——的时候,萨拉尔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将弥斯的身体抱在了怀里。
这具肉身体形纤细,抱起来相当轻松。弥斯仍然合着双眼,呼吸清浅,就像睡着了。萨拉尔近乎麻木地伸出手,盖住弥斯的眼睛。
灿金色光芒亮起,他没能找到弥斯的精神。
……弥斯不在这里,他找不到他了,他找不到祂了。
英雄萨拉尔终其一生追逐的时刻,它来得突兀又滑稽。
找不到弥斯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变成泡沫。血液疯狂撞击他的耳膜,就像无数泡沫炸裂的声音。他对祂的知识、记忆和迷恋全都成了无用之物,再也无人可以理解。
多可笑,萨拉尔甚至曾预想过。若是自己真的除掉了混沌魔神,在他追随弥斯而去前,也许他可以腾出一点点时间,帮人世解决V。O。R的问题。
那时他真是太狂妄了。
他连多活一刻钟都做不到。
萨拉尔呼吸越来越急促,被迫弯起身体。巴格和贝拉还在说些什么,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膜,而他正在向深海沉没。
无所谓了,任何事情都不再有意义。萨拉尔第一次发现思考都是一件如此疲劳的事情,万事万物都轻飘飘的,他只剩一张被风吹鼓的人皮。
他抱紧弥斯尚且温暖的身体,脸埋进弥斯的发顶。突然,他发现弥斯的头发有些湿润,随后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流泪。
萨拉尔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所有人都离去了,衰老的自己独自坐在即将燃尽的篝火边,断断续续地吹着队友遗留的旧笛子。他的身体太过衰弱,呼吸都有些困难,散乱的笛声很快被魔神的心跳吞没。
彼时,萨拉尔知道他的守望即将到达尽头。他突然想,那蛰伏在黑暗深处的庞大神明,是否会在意他的消失?
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有些难过。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酸麻,可惜那丝伤感谈不上激烈,到底没让他落下泪来。
自打有意识以来,他的记忆里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悲剧。它们让他变得过分沉静,以至于萨拉尔从未落过眼泪。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将头埋得更低——他该忍住的,可是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停止哭泣。
人世胜利了,可是这一切真的能被称为顺利么?】
萨拉尔越发窒息,脑袋里像是有烧热的炉钩胡乱翻搅。他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石榴石一样的鲜亮的眸子。
见萨拉尔睁眼,弥斯嗖地凑到他身边,上下捏了一遍。魔神大人欲盖弥彰地抽抽鼻子,声音有点闷:“你眼睛出毛病了?”
萨拉尔张了张嘴,他想呼唤弥斯,却没能成功发出声音。
他只是伸出手,狠狠抓住弥斯的衣袖,感受布料彼方渗过来的体温。
终于,萨拉尔绞成一团的心脏舒展开来,终于能够正常跳动。
他的力气很大,大概会弄痛弥斯。弥斯却没有躲避,目光死死勾着萨拉尔,眨眼眨得有些快。
“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醒过来?”
巴格立刻护在贝拉面前,贝拉则抱紧了胸口的襁褓。
“……你们绝对不是正常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巴格神父急得语气都流利了不少。
弥斯这才恶狠狠地转过脸,不屑地哼了声,结果他差点哼出个鼻涕泡,不得不紧急憋气。
“凭什么不能醒?”最终,弥斯瓮声瓮气地反驳。
“因为你们应该沉浸在最想实现的愿望里。祂从没失败过,没有人能抵御这个!”贝拉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像是想要说服谁。
事情发展突然超出预期,看得出她相当崩溃。
哦,原来如此。那个古怪襁褓的能力,是让人着迷于最想实现的愿望。就像给猎物注射麻痹毒液,再缓缓取食的蜘蛛。
……等等,什么东西,最想实现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