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尔定睛看着那根假装枯枝的树枝,又抬头看向头顶的无尽黑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混沌魔神交响般的心跳在黑暗中回响。
那声音从不变化,永不停歇,时针般精确。它无处不在,因此而显得尤为遥远。
可是在那纷杂规律的心跳中,一根触肢跌跌撞撞地接近,悄悄绕着他打转……离他只有五步之遥。
发现萨拉尔的视线看过来,那触肢状若无事地凝固,假装自己不存在。
是巧合吗?或是受到刺激的条件反射?还是说……
冰冷的沙土打上萨拉尔的脚背,不知不觉中,萨拉尔发现自己再次停住了动作。
一股尖锐而陌生的刺痛袭来,比鞋底的碎石更明显,就在胸腔左侧。
萨拉尔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记忆里没有任何参照——
就像一个终生浸泡于黑暗的人,皮肤突然掠过一道微光。
它的存在并非为了驱逐黑暗,或者指引方向。它只是……让他觉得暖和,仿佛冻僵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
他第一次感受了“自己”。
……有什么潮湿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擅长水魔法的赫勒已经死了,萨拉尔想。可是如果这不是一次攻击,为什么他会这样痛苦?
那不是悲伤。他对赫勒没有期许,他关注过赫勒的状态,知道这一天迟早到来。
那不是愤怒。他记得灾夜带来的灾难与混沌,他了解人心在漫长的黑暗中会怎样变化。赫勒之前,他经历过不少次类似状况。
那同样不是委屈。萨拉尔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使命,就像种子生来就要发芽,而萨拉尔生来就要终结灾夜,这是呼吸一样的本能……没人会因为自己“必须耗费力气呼吸”感到委屈。
那么这是什么?
萨拉尔怔怔看着那根动来动去的触肢,他用魔法清除了脸上的湿润,可它们很快便再次出现。
而那触肢显然察觉到了那些眼泪,它迟疑地探向那片被打湿的沙土,用触肢尖儿轻轻戳了戳,又火速缩回,卷了起来。
过了好几秒,它才再次舒展,又开始绕着他打转。
萨拉尔突然有点想笑。
那是他注定的对手,是他存在的所有理由,也是他注定归去的坟墓。
混沌魔神的触肢会与他缠斗,萨拉尔理解,所有生命都会为了活下去而反抗。除此之外,那个异常的存在太过庞大,太过遥远,从不会回应任何人……直到现在。
萨拉尔再次抬起头。
弥斯刚好也在瞧他。
方才祂震惊地发现,这个小肉块除了红色的液体,还能往外冒透明的液体。可是祂严谨地探索一番,没有找到伤口。
疑问越来越多了,这个小东西过于烦人,过于强大,过于特殊,又过于反常。那些疑问水珠似的聚在一起,变成了流淌的好奇。
祂第一次“看见”了他,第一次开始思考。
兴许是祂的目光过于强烈,萨拉尔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突然,萨拉尔笑了起来。祂从没有见过那样奇怪的笑容,萨拉尔从不会对其他人类露出这样笨拙的笑。
“我是你最熟悉的人。”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是你最熟悉的人,你只会看着‘我’……哪怕这只是我的错觉。”
肉块又开始乱响了。
弥斯乏味地动动触肢,又开始往挖了一半的墓穴里探,试图搞清楚这个坑有什么神奇之处。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从不会感受到孤独和绝望,是因为我不可能拥有一颗心。”
萨拉尔朝那无边的黑暗呓语道,“原来‘心’是可以自己长出来的。”
那是只属于他的情绪,独一无二的情绪。因为他的本能,他的执着,他的一切,只会指向同一个存在。
其实他早就知道,爱也好恨也好,自从他看向祂的第一眼开始,他的心就再也装不下祂以外的任何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