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萨拉尔心想。
之前三百年,他连欲望都没多少,他的肉身只是抓握武器的工具之一。
别说那方面的欲望,他吃三百年盐烤蘑菇也不觉得多么痛苦,与人的交流……也……
他在疲惫与困倦中沉入梦乡。
今夜,萨拉尔的梦一团乱麻,就像大脑发了烧。
他梦到很久以前的黑暗。
他把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选为“家”。
家里只有废旧衣服铺出的床铺,几本翻烂的书,以及用于照明的炼金魔器。那魔器散发出微弱的暖光,试图模仿太阳。可惜它被使用太久,辉光连月光都赶不上,只能勉强照亮书页。
家以外的地方,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黑暗。
封印之中,只剩下他自己,与那个名为“混沌魔神”的存在。附近没有游荡的野兽或是怪物,连一只飞虫都没有。
那黑暗里只有魔神无休无止的规律心跳,以及蜿蜒满地的大小触肢。
可是即便如此,萨拉尔还是在墙上开了一扇窗。
除了黑暗与心跳声,这扇窗户没法给他带来任何东西,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那是他第一次不太理解自己的情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有细想。
彼时,萨拉尔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底部摔破的小碗,一根附了魔的细绳,在窗户旁边绑架了两根细小触肢。
他把它们绑在一起,做成草叶的形状,然后固定在小碗里,假装那是一株植物。
细小触肢不满地蠕动,一个劲儿往窗外挣。当时萨拉尔深信,那是本能的抗拒反应。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盆栽。”
萨拉尔把“盆栽”放在窗台上,拿起一个空杯子,假装给它们浇水。
细小触肢皱缩成团,看起来像两个小小的拳头。
当时他也以为那是某种规避本能,现在想想,可能是弥斯在偷偷骂人。
他用指头搓了搓细小的触肢团子。触感软软的,有点韧,不怎么湿,有点像小动物的肉垫。
和他对战的那些触肢则不一样,它们又粗又高,只是蹭过他的身体,就能刮掉一块带血的皮。
“今天我又去找你的本体打架啦。”他对盆栽说,“我的腿受伤了,很疼。”
尽管他的腿已经治好了,但他就是想这么说。
触肢团子没有解开,而是啪啪打着碗沿,几乎与外面那庞然大物的心跳同调。在这墓穴般的地方,它散发出别样的生机。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祂的对手。但我必须战斗下去,我必须知晓祂的所有……”
萨拉尔叹了口气,趴在窗台边。他背对微弱的光芒,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
“……你说,祂也会那么疼吗?”
说出来后,他自己也笑了。
“不,应该不会。”
萨拉尔响亮地自问自答,他挥舞拳头,模仿两个触肢团子的动作。
“疼痛是一种警告,提醒身体规避危险。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东西能威胁到祂。”
“我甚至没有扰乱过祂的心跳,哪怕一次。有时候我会想,也许祂的注视,也仅仅是我的幻觉……你觉得呢?”
啪叽。
萨拉尔凑得太近,一个触肢团子打到他的鼻尖。它个头太小,力道还不如一个小纸团。
“不过,我死去的那一刻,祂肯定会察觉差别。”
萨拉尔捏住那个摇晃不停团子,又用力揉了两下,“植物会知道天晴了,祂也会知道封印碎掉了。”
“你说,直到我使命结束的那一刻,祂会知道吗?……知道我曾经来过?”
下个瞬间,无数黑暗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