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中,他能感受到来自弥斯的无数道视线。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数不清的触肢末端。
他在头脑里一点点描摹那只庞大异物的模样——也许祂是生有无数触肢的软体生物?又或者,祂把甲壳、鳞片和牙齿藏在了更深处?
……祂会像鸟或者鱼吗?祂会像蛇或者狼吗?
……祂会像龙吗?抑或是人们幻想中的巨人?
现在,他得到了一部分答案。
不,弥斯什么都不像。
没有眼熟的触肢,没有柔润的肉质。有那么一秒,萨拉尔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生物”。
弥斯关节僵直,不自然地悬浮半空。他身体一侧的手脚因为腐蚀脱落,伤口漫出大量黑雾。
那并非杂乱无章的湿气,更像是某种破碎的粒子。它们以一种骇人的、充满蛊惑的规律运动着,向外形成残缺不全的放射状结构。
宛如一轮漆黑的美丽太阳。
那是一种格外虚无的美。比起生命孕育的奇观,它更接近数学的领域,简洁、冰冷,且绝对。
萨拉尔突然有个古怪的想法。如果“终结”这个概念本身可以被观测,大抵就是这副模样。
可惜它太过稚嫩、太过残缺,实在不像弥斯的原貌,倒更像弥斯真身的渺小角落。
是的,那具人类躯壳仅仅是孔洞,萨拉尔只能对“孔洞后的巨物”投以一瞥。然而黑暗中巨物只是暴露了一点真容,“人类弥斯”的躯壳就要崩溃了。
不过,崩溃的不只是弥斯的肉。体。
漆黑“阳光”照耀之处,脐带化作吱吱作响的碎块。它的再生速度约等于无,眼看就要断裂。
脐带末端,婴儿不安地蠕动。它在羊水中张大嘴巴,无声号泣。
更多记忆碎片奔涌而来,仿佛要织成一层层襁褓,只求更快治愈它的伤口。无数淡红细丝自黑暗中缩回,有些末端还黏着不完整的魔基,它们迅速将其绞碎,用纯净的魔力哺育它的身体。
上百个明娜匍匐在怪物体表,俯身缝补破溃——她们不再执着于“原样恢复”,只是焦急地堆叠补丁。毫无章法地修补下,那怪物逐渐失去人形,变得越发扭曲。
这场战斗从彼此毁灭,变成了破坏与再生的角逐。
兴许是人类躯壳限制了力量,弥斯的破坏速度终究赶不上明娜们的修复速度。
祂艰难地冲向某个特定方向,却不断被怪物肉身阻碍,速度缓慢至极。
祂的人身在漆黑辐射下坏死剥落,犹如一层即将被舍弃的蛇蜕……再这样下去,“弥斯”就要消失了……
不行。萨拉尔想,不能是现在——他还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弥斯可能会死、会失控。最糟的结局,祂的意志会返回那片无垠黑暗,随后降临世间。
“绝对不要靠近。”萨拉尔朝卡伦扔下一句话,扑向那轮漆黑的太阳。
离那诡丽的异物近了,他的皮肉嘶嘶腐蚀开裂,又在灿金魔力的滋养下再生。萨拉尔忍受着活活灼烧的痛苦,直冲到弥斯背后,一把抱住祂仅剩的躯干。
他榨干体内每一丝力量,用尽全力治疗那具躯壳。弥斯的皮肉迅速再生,将黑雾包覆回去,随后又被黑雾冲破。
……弥斯本人毫无反应,执意朝某个方向飞去。
“弥斯。”萨拉尔挤压破损的喉咙,努力发出声音,“弥斯,不。”
萨拉尔双眼不断流出黑血,眼珠快速干瘪下去,又在盛大的金光中重泛光泽……可他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随即他咬紧牙关,血肉不正常地增生开来。他用自己的皮肤包扎弥斯的伤口,强行将肆虐的黑暗压回弥斯体内。
这无疑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拥抱”。乍看起来,他仿佛一尊融化在烙铁之上的蜡像。
弥斯终于察觉到了阻碍。祂的人类躯壳抽搐起来,发出破碎的叫喊。
祂正觉得恼怒——祂明知道该攻击哪里,却挤不出足够的魔力,身体也跟不上祂的指挥,这具人类肉身当真笨重又难用。
此时此刻,祂只想摆脱它,摆脱一切讨厌的束缚……哪怕祂的思绪、祂的情感随之逝去,又有什么不好?祂原本就不需要那些杂音。
可是萨拉尔的血肉侵入祂的伤口,将祂牢牢锁在躯壳之内。
那人甚至不惜将心脏暴露而出,跳动的脏器紧贴着祂的后背。触及那颗心脏的刹那,祂失控的魔力停滞了片刻。
正如他们降临地面时的第一场缠斗。出于某种未知法则,祂就是无法杀死萨拉尔。
萨拉尔没有错过这个时机,耀眼的金光爆炸般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