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我正好要去学校工地那边看看,你跟我一起,路上和你说一下罗伟那几天的行程。这一圈下来正好是午饭时间,吃完饭回来我给你联系一下当时和煤矿业主联系的领导或者工作人员。”
“行,那就谢谢钱镇长招待了。”
十点半,炎宏坐上钱镇长的大众,从政府办公楼一直往南面的新希望小学工地去了。
“这所小学就是罗伟赞助的那一个吗?”
“对,这可是他的梦想,”钱镇长笑着说道,“他一直想捐助建造一所像样的小学,但不管是用地指标也好,还是其中烦琐的手续也好,一直拖着办不下来。尤其是用地指标,要不是市里开展拆除老旧破损建筑行动,这学校都没地方盖。”
“这个小学老早就开工了吧?”
“自然。五月份就开工了,那个时候已经和罗伟协商好了,开工的钱镇里先垫着,等到七月份的这次交流会上他再把钱捐过来。”
“他为什么把建一座学校当成自己的梦想?这对他来讲,好像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吧?他完全可以在市里盖一所。”
“不是这样的,小同志。”钱镇长慢悠悠地拨动方向盘,车身由大路驶进一条乡间小道。
“他的意思是,只有在景家镇这样的地方盖一所学校才能完成他的梦想。这可不是把钱随手一扔就完成得了的。世人都知道,越是落后贫穷的地方越需要普及基础教育,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要在这种地方普及教育是多么难。就拿最简单的盖学校来讲,要盖学校就需要有合适的地段,在合适的地段还要有足够的面积。从划定选址到和镇上相关的村民协商赔偿,再到启动拆迁,这一路的酸甜苦辣也许只有我们这些基层干部才能了解。在有些村民眼里,一所学校、一个篮球场、一座图书馆远远比不上他们自家违章建造的一个猪圈、一个仓库来得有用,因为他们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自然对后代的教育也没有什么觉悟。这就是为什么镇上有那么多像那晚楼上的中学生清洁工那样的人了。”
“有一点我还是挺好奇的,这一点我以前也和别人讨论过。为什么煤矿在你们镇上,这么多年过去,却还是这么穷?有点说不通。”
“为什么?就是因为没文化呗!煤矿就在那里堆着,你没那技术,没那知识储备,怎么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地人来你这里开发开采。最多给你的政府交点钱,再雇你们几个村民,发点工资。一个个发完了财,吃完了肉,知道感恩的凤毛麟角。唉,要是我当时在这里就好了,这镇子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落后就要挨打,真是一点没错。”炎宏跟了一句。
十点五十,车子停在新希望小学的施工现场。工程还处在正负零阶段,一根根粗细不一的铁管被钉在深深的基坑中,上面罩着一层铁丝网。几十号工人披着晌午明媚的阳光各司其职,从高处看去,犹如蚁穴中窃窃游走的工蚁一般。
“当时就是在我们现在站的这块地方,我和罗伟看着这片工地,畅想着学校主体建成后要引进哪些设施。他当时很兴奋,列了一长串,篮球、足球、乒乓球、电脑教室,等等。他甚至还含蓄地表达了一下主楼建成后能不能以他的名字命名,再搞一个揭楼仪式。”
“揭楼仪式?”
“对,就是那个基坑。”钱镇长指着不远处一个最大的坑槽说道,“那就是规划建成后的主楼。罗伟当时的意思是,等学校建好后,把那栋楼命名为罗伟楼,再搞一个揭楼仪式。就是用一大块布把楼上的‘罗伟楼’三个字蒙起来,然后由他亲自将那块布揭下。”
“听起来挺有纪念意义,而且要求也不过分。”炎宏一边应着,一边将罗伟的这个梦想记在本子上。
“可惜啊,天不遂人愿。”钱镇长摇了摇头,向右手边迈开步子,炎宏跟了上去。
工地的指挥所里,钱镇长简单听了下负责人的施工汇报,并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寥寥记了几笔。之后,负责人说要去巡视工地,离开了屋子。
“那我现在跟你说说罗总那几天的行程吧。”钱镇长将本子塞回公文包里,炎宏则将本子打开。
“罗总是七月二十三号中午和他夫人一起来的,下午出席了交流会前的一个暖场会。二十四号会议正式开始,就在蓝星宾馆顶楼的大会议室里。那天上午会议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多,午饭后到下午三点依然是交流会。之后按照议程,晚上所有与会人员都被安排在蓝星宾馆的大院里观赏……”
“那个,钱镇长,”炎宏小声嘟囔道,“会议或者晚会之类的就不用说了,我是想知道在这之外罗伟去了哪里。当然,您只要说您了解的就行,因为您也不会二十四小时跟着他。”
“啊,那就简单多了。”钱镇长捏着下巴,眼神不时向上飘着,像是要从脑海里钓出什么东西,“二十五号,他女儿过来那天,他们一起去村子里转了一圈,当时就是我陪同的,还有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二十六号我只是出席了会议,没有陪着罗总。二十七号上午领着所有与会的企业家走访了镇上的几家贫困户。二十八号下了雨,本来计划去那座山上看看的,但出于安全考虑取消了,转而逛了一些我们当地的小工厂。哎,对了,那天还去了那个商场!”
“商场?就是那个地下车库所在的商场?”
“对!当时我们一帮人在镇上转,聊着聊着就从罗总捐钱修建小学的事情聊到了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在建的项目,我就把天德商场在建的事情顺嘴说了一下。谁知道他们之中不少人来了兴致,说开车到那里看看,我也就顺水推舟带着他们去了。当时因为下雨,不能进行楼外作业,几十个工人在楼内施工,进行内部墙体以及窗框安装。我们一行人转了一圈,其中一个老板还包下了几十个工人的午饭。”
“罗总呢?当时提出去那里,他有什么反应?”
“倒是没什么反应,挺正常的。我们聊什么他聊什么,虽然那群人里属他最成功,但他说话声音小。”
“那个啊,嗨,都是镇上村民拉的队伍,自然要照顾一下了。也不是什么重活,还能让他们挣点钱,挺好的。”钱镇长爽朗地说道。
“那个保洁队在这里做多长时间了?”
“两三个月吧。”
炎宏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录下来。
“那之后呢?从天德商场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之后就是晚上在宾馆宴会厅举行晚宴以及捐款仪式。”
“那二十九号呢?就是罗伟遇害当天他去了哪里?”
“就是这里,我陪他的,只有我们两个,”钱镇长平静地说道,“一直到中午,吃过午饭后我们就分开了。当时我把他送到宾馆门口,临别时我们还招了招手。没想到再见到他时已经……”钱镇长摇了摇头,“两三年不深不浅的交情,那天晚上也没觉着怎么样,现在这样细细一回忆还真有点……哈哈,见笑了啊,小兄弟。”钱镇长的声音有些哽咽,右手不自觉地揉起了鼻梁。
炎宏停下手中的笔,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那句“不知道哪天你和某个人随便说了句再见,就真的再也不见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爱情也好,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越来越经不起离别的敲打。往其中投入感情从来都是一场只进无退的豪赌,越是投入,身后越是没有退路,直到生死离别那一刻,也就如同坠下身后的悬崖,摔得分崩离析的躯体与鲜血会为你在这段感情中的付出算上一笔清晰而又深刻的总账。
“这就是人生啊,没办法。”炎宏在本子上画上一个句号,低着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