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斗魏仿佛看穿了炎宏的心思一般,接了一句。
两人转身向屋门走去,身后的郝涛接着说道:“两个哥这是要走访入户调查吧?其实走完我这里没必要再去其他学生家里了,真的。学校里其他学生摞一起和粟林说的话都不一定有我和他说的多,再者……”
“对了,我再问你一件事,”炎宏突然转过身来问道,“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出乎你意料的事情?”
“出乎意料吗?”郝涛捏了捏下巴忽然说道,“哟,哥要不问我还真忘了。说出来你们都不信,粟林这么沉默寡言,打起架来可是疯。”说着,郝涛扭了扭拳头。
“你是说和别人打架?”
“嗯,”郝涛点了点头说道,“那应该是五月份的事了吧。就是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远远看到在车棚那里,他和一个学生在说话。当时我还挺稀罕,敢情这家伙不只和我一个人说话。没走两步我就看到他们打了起来,他那里呜呜渣渣的,叫着声音挺大,张牙舞爪地挥着拳头。但就他那一百多斤的体格,哪是人家的对手?人家闪开两下,直接把他推地上了。后来一个老师过去了,听着意思好像是那男的撞了他一下还是踩了他一下,反正他就不依不饶地开始打。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直接回家了。”
“撞了一下就要打架?”
“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郝涛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不上去帮他?”斗魏问道。
“犯不上啊。我打架也不是多强,到那里说不定救不了他,还和他一块儿被人打,不值。”
炎宏沉默了一阵,略作思索,便推门离开了房间,郝涛和郝涛母亲一直送到大门前。
在背后的大门将关未关的一刹那,炎宏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
“问了点啥?”
“没啥。唉,早死早超生吧。那种性格活着将来也混不下去,倒是这次看看老班能不能给我挑一个漂亮点的同桌,将来做您儿媳妇。”
接下来的对话被一片嬉笑声遮掩得模糊起来。
“这家伙太讨厌了,没有一点素质。”炎宏愤愤地说道,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
“有些话说得确实不中听,但他是个没心机的家伙,有什么说什么。你不觉着这一点很可爱吗?”
“自己的同桌死了还说这样的风凉话,你居然觉着这很可爱?一个自以为很有个性的白痴。”
“这顶多算不懂事吧。”斗魏叹道,“但他确实是个善良真诚的家伙,他收留无家可归的同桌,在别人都不愿意靠近粟林的情况下还想着要让他变得开朗,针对刚才你问的每个问题,他也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倾倒出来协助我们。不过,他有一点确实是自以为是了。”
“哪一点?”
“他刚才说以粟林的性格将来混不下去,其实听他的描述,粟林只是孤僻一些,走向社会后顶多吃两次不冒尖的闷亏也就改过来了。而那个郝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性格看似开朗,其实到了社会,他会比粟林混得惨得多,非要吃两次结结实实的大亏才会长记性。就好像现在这样,他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你,竭力配合你的工作,但照样惹你讨厌。若你是他的领导上司,后果怎样,就不用我多言了吧?”
“这是两码事,他是对死者不敬。”炎宏着重说道。
“每个人对死亡的看法都不一样,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感情,我们无权苛求其他人对自己尊重的死者毕恭毕敬。在我看来,对一个陌生的逝者只要不刻意亵渎,就是作为一个路人能拿出的最好的敬重了。”
“他刚才像是讲述一个怪胎一样地描述自己的同桌,这还不叫刻意亵渎吗?”
“那是因为粟林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警官同志。”斗魏停住脚步,声调比炎宏高了一层,“而且你扪心自问,如果你自觉做到了对任何逝者的尊重,那你敢将我们谈论罗伟的话一字不落地讲给他的妻女听吗?”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安静得炎宏似乎都能听到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都一样的。”斗魏拍了拍炎宏的后背,微笑着说道。
炎宏没说什么,只是脑袋微微垂了下去,大踏步向前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炎宏本想去联系那晚在楼上干活的四个保洁小伙,却从村民口中得知,那栋未建成的大楼因为命案停工,工人没活干,清洁队便转战到其他地方联系业务了,这一两天怕是很难回来。而之后对当晚那位门岗的再次询问,也只得到了他以及那几个清洁队的小伙子都不认识粟林这一个简单的回复,这个回复更加坚定了炎宏的猜想。
“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后我将今天的收获上报,看能不能用粟林的照片走访沿街门市,把粟林当天的去向摸个大概。”炎宏伸着懒腰说道。
“怎么这次不当孤胆英雄了?”
“英雄也有累的时候啊,”炎宏笑着说道,“况且只凭我们两个人也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
“这都要怪村镇城市化的进程太慢啊,要是快一点有了摄像头,这件事情十分钟就解决了。”
“老实说,我总觉着这个景家镇应该比其他村镇有钱一些才对,但好像也没什么亮点。”
“是啊。想当年这里的一座座煤矿不知让多少人的下半辈子变得锦衣玉食,却只有一个罗伟知道感恩。结果到头来,感恩的人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世事无常啊。”
“再怎么变幻无常,警察们探寻的真相却是一成不变在那里的,这也是我考到警局的原因。”炎宏的脸上不知为何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就好像久别的情侣隔街相视一笑,“真相也许会被埋葬,但绝对不会消失。其实,与其说破案是一个需要科技与心力的游戏,不如说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游戏。走访有可能知道线索的证人,排查有动机的嫌疑人,十个也好,一百个也好,一千个也好,再将所有的信息综合分析得出结论,直至将真相挖出来破案,真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情。”
“照你这样说,破案倒变得简单了,”斗魏笑着说道,“听起来和我们每天耐着性子打几十个电话,问几十个千篇一律的问题,结合到一起后形成一篇稿子刊登在报纸上没什么区别。”
“本质上确实没什么区别,而且实际上所有的事情都没什么区别,完成它们所需要的最重要的东西不过是耐心和责任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