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看到殿下的手用力将老太傅往前一扯,眼睛紧逼着老太傅。
“当初替赵元昭陷害齐王和本王外祖的时候,太傅可曾有过片刻不忍?”
听到这句耸人听闻的诘问,进宝的一颗心不由得在腔膛里扑通扑通狂跳。
程家可是大胤的累世望族,自开国以来便世代簪缨,代代忠良。
老太傅更是朝野皆知的骨鲠直臣。
当初齐王“谶纬”案和荀家流放案,竟与老太傅有关?
老太傅先是满眼震惊错愕,难以置信,随即恼羞成怒般破口大骂:“竖子!安敢直呼陛下名讳?!”
这声“竖子”骂得进宝心惊肉跳,殿下却宽容地一笑,携着老太傅的手,将他生拉硬拽到祭坛前,语气却颇为温柔:“太傅不承认也无妨,来,到这灵前给本王的母妃、本王的二兄,还有荀家三十九口人上柱香。”
进宝慌忙有眼力见地上前,递了一炷香上去。
只见殿下将那柱香接过,硬塞进老太傅手中,又握着老太傅的手在烛台上点燃,插进香炉中。
老太傅全程挣扎,却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祭坛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吓到了,老太傅的双腿蓦地一软,还好被旁边的殿下及时搀住了,这才勉强站稳。
“太傅莫怕,拿出你在朝堂上死谏的勇猛来。若是太傅还没有想好应付本王的借口,那本王来替太傅想一想。”
进宝看见殿下松开老太傅,抬起骨廓分明的双手,温恭地为老太傅整理凌乱的衣袍。
“太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天下苍生。本王的外祖担任兵部尚书,威望甚高,本王亦兵权在握,且自幼与齐王感情更好,若是本王和荀家想拥齐王篡位,天下兵马必然一呼百应。
“先帝穷兵黩武,连年征战,陛下登基后国库空虚,禁不起内耗。太傅身为肱骨之臣,不忍见陛下每日辗转反侧,也不忍百姓再受战争之苦,自然要替陛下排忧解难。”
说到这里,那张肖似荀贵妃的脸上,绽出一抹祸国殃民的微笑:“废杀齐王,除掉荀家,陛下的威胁便只剩下本王一个,而本王早有软肋在陛下手中捏着。本王就藩后,年年请求接母妃到封地,陛下年年不肯允准,为的就是以母妃的安危要挟本王。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本王母妃性情刚烈,宁愿偷偷服下慢性毒药,也不肯在这膏粱锦绣中苟活,更不肯一辈子做束缚本王的枷锁。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诚如斯言呐,太傅。”
那双遗传自荀贵妃的长秀凤眸,充满柔情地看向祭台上最中间的那个牌位,待目光回到老太傅身上时,又恢复了看死物的冰冷。
老太傅像是被那个眼神骇到了,向后踉跄了几步,渐渐显出些心如死灰的绝望来。
但他到底是三朝元老,很快平复了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气:“当年老夫时常教导殿下,要沉得住气,沉得住气。殿下想为齐王和荀氏正名,便不该杀了徐世清。如今死无对证,殿下适才的那番话,天底下焉有人信?”
进宝骇然地看了眼老太傅,又骇然地看了眼殿下。
只见殿下笑而不语,眼含鼓励。
老太傅在那鼓励的眼神中又开了口:“殿下适才那番指责,老夫无以辩驳。只要殿下愿意放过老夫的族人,老夫愿意亲手写下罪己书,向天下人承认老夫当年的罪过,并自绝于殿下面前。殿下以为如何?”
进宝双眸震颤,看见殿下捧腹大笑。
那疯癫的模样让进宝头皮发麻。
半晌,殿下方止了笑,慢慢直起腰。
俊美无俦的脸上是死一样的冷寂。
“本王不需你为他们正名,人都死了,还要名声何用?今日叫太傅来,只为一件事。当初本王母妃出殡,本王未能祭她,今日总算寻得仇人,自当补上当初的遗憾。”
在进宝的注视下,殿下幽魂般走到一名护卫身边,从对方腰侧抽出长剑,双手拖着那把剑慢慢走到老太傅面前。
老太傅步步后撤:“赵元琢!尔今日敢杀了老夫,便不怕失了人心吗!就算你谋篡皇位成功,满朝文武若知你这般欺师灭祖,岂能服你——”
“太傅莫要再狺狺狂吠,你放心,本王必不让你寂寞,你的家人很快也会下去陪你了。还有赵元昭,本王知你们君臣情深,定会早日送他下去跟你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