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年夜饭,没有父母双亲,窗外没有爆竹烟花,电视里没有春晚,只有囚室里沉睡的比尔,还有铁窗外漫天的大雪。
我孤独地蜷缩在**,双眼愣愣地盯着黑暗,怎么也闭不上眼睛。因为无论白天或黑夜,我看到的都只是同一种颜色,将我缓缓吞噬的颜色,一如梦中的那池湖水。
今天,萨顿律师单独来探监,他说现在情况非常糟糕——陪审团已掌握我的杀人动机,即便证明我与天空集团大老板的关系,也很难洗脱杀人罪名。所有重要的证据全都对我不利,包括字条上的“DAYDREAM”。虽然证据链条还不完整,但并不妨碍对我的有罪推定,从动机到时间再到凶器,全都符合杀人条件。
何况一开始我就向法庭隐瞒了我和常青的真实关系——我说他是父亲生前的好友,其实他间接害死了我的父亲。还不如早点儿坦白这一点,等到被那段该死的录音揭穿,我已无路可退。
律师说官司打赢的希望已很渺茫,最坏的可能就是被定罪为一级谋杀,甚至不排除死刑可能——尽管阿尔斯兰州上次执行死刑还是在七年前,据说那个倒霉的家伙在椅子上坐成了电烤鸡。
不过,我还有另一种选择,就是主动向法官认罪,不必等到陪审团最后来定我的罪名。美国司法制度奖励主动认罪者,以减轻司法程序负担。我很可能逃脱死刑,甚至不必终身监禁,也许只有十几年刑期,如果表现良好,蹲上七八年就有机会出狱。
律师被这个案子折磨得彻夜难眠,强烈建议我现在就认罪,可以保证性命无忧。
我思考了一分钟。
但这一分钟对我而言并不短暂,我想到刚刚醒来的瞬间,仿佛从母体来到这个世界,初生婴儿般看着周围的一切,脑中完全空白……这就是我全部的生命?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转瞬就要在电椅上终结?
我不想死。
可是,不死的代价就是要说谎,要煞有介事地告诉法官,我确实杀死了一个人。
真的是我杀死了他吗?现在我倒希望是的!这样我就可以不用撒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认罪,光明正大地被减轻刑期,又光明正大地蹲十年美国大牢再出来。
可惜这不是真相。
杀死常青的是另一个人,或者是另一群人,他们隐藏在黑暗彼岸,露出邪恶的微笑,盯着被困于绝境的我——只要我承认自己杀了常青。
不,我没有杀人!
那为什么还要承认?为什么要替别人揽下罪名?为自己活命而承认杀害了别人的生命?
最近一年来,我已说了无数个谎言,我不愿再说谎了。
我不认罪,永远都不会认罪,我要做无罪辩护!
当我最后一次拒绝萨顿律师的认罪建议,我能看透他眼睛里想的话——“这个固执的中国小伙子!真是傻啊!谁知道你究竟有没有杀人呢?也许你一直在对我说谎,也许你本来就是杀人凶手,干吗要拼命死撑着呢?”
我即刻冷冷地说:“我没有对你说谎,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萨顿律师的脸色一变,马上收拾公文包告辞:“祝你好运!”
好运?
这个词从来没有属于过我,自从我醒来成为另一个人,一年多来经历的所有事,从被公司裁员到父亲自杀,从飞来美国到蹲进牢房……下次开庭是最后的裁决,等待我的是好运还是厄运?
时间,已过了子夜12点。
从鼠年来到牛年。
在我短暂的记忆里,去年这个时候与父母一起在家守岁。父亲面色红彤彤的,希望我能工作顺利,早日找到合适的女朋友。现在他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将我留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独自在雪夜的看守所过年。
轻轻抹去两滴眼泪,却听到一阵惨叫从比尔的**发出,又是某个极度可怕的噩梦?
面朝雪山,春暖花开。
在阿尔斯兰州地方看守所,绝望地等待了近两个月,远方落基山脉的雪线渐渐上升,终于接到了开庭通知。
审判日。
还是莫妮卡给我买的那套西装,特意在看守所里理了头发,将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就像出席一场盛大的派对——末日审判的死亡派对。
检察官轻松地整理资料。我的辩护律师面色凝重,他并不担心我的命运,而是如果这桩案子打输了,会影响他以后接单的价格,尤其在金融危机之时,腰包会大大缩水。
旁听席几乎坐满了,几天前本地报纸刊登了消息,大家都想来看看审判结果。莫妮卡仍然坐在第一排,却异常低调地穿着黑纱套装,乍一看还以为是孝服,让人想起《红与黑》里的玛蒂尔德。是来为我送葬的吗?可我与她非亲非故,更无肌肤之亲,顶多只是个冒牌堂兄,值得她这样做吗?当看到我走进被告席,她摘下大大的墨镜,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目光,完全不像从前雷厉风行的性格。
忽然,莫妮卡将混血的双眼瞪大,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话——“没人能够打败你!”
冰冷的心被她温暖了一下,我紧紧盯着这个女子,似乎整个法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法官的话打破了全场的肃静:“现在,请控辩双方做总结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