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林逾白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在仔细地擦拭。
那是一个喝剩半瓶的矿泉水瓶。
瓶身上被撕掉了一半包装纸,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瓶身中段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江祈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那是他丢在篮球场上的那瓶水。林逾白不仅喝了,还把它带回了家,还把它藏在卧室里,还在深夜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林逾白擦完水瓶,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江祈瞪大了眼睛。
抽屉里满满当当,全是废纸。
那些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物理公式和草图,有些被揉皱了又抚平,留下深深浅浅的折痕。江祈认得那些纸。那是他每次做不出题时,烦躁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的草稿纸。
每一张他都认得。
那张画满受力分析图的,是他月考前一天晚上复习物理时写的。那张被水杯底压出一个圆形印记的,是他扔进垃圾桶之前放在桌上喝了一口水。那张边角被撕掉一小块的,是他撕下来记了一个电话号码。
林逾白把它们全部捡了回来,一张一张抚平,整齐地叠放在抽屉里。
现在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
江祈感觉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试图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他终于明白林逾白在害怕什么了。
他害怕自己这副病态的模样被发现。
而江祈,刚刚发现了。
江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房的。
他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凉意透过睡衣渗进皮肤,但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全是那个抽屉的画面。
那些草稿纸,那张被抚平的皱痕,那个被擦拭了无数遍的矿泉水瓶。还有林逾白擦水瓶时的表情——专注的、虔诚的、温柔的,像在对待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江祈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撞碎了。
他想起陈雪说的那句话——林逾白的洁癖,是因为小时候被人差点抱走。那个人手上很脏。
他想起林逾白说“脏”的时候,嘴唇发颤的样子。
他想起林逾白擦了三遍手才洗掉他碰过的痕迹。
他想明白了。
林逾白的洁癖是真的。他不让人碰,不是因为嫌弃那些人,而是因为——他只能接受一个人的触碰。那个人碰过的东西,对他来说不是脏,是唯一干净的。
而那个人,是江祈。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祈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他靠在门板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像这个家里的所有东西一样。
但江祈知道,在这片干净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个病入膏肓的灵魂。
那个灵魂在等他。
他已经知道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