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启明的词越来越多,是从那个夏天开始的。
不是一下多起来。
是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红,回,树,石,灯,车,东,爷,奶
每个字都来得慢,发音也不准。有时候同一个字,他今天会说,明天又不说了。母亲一开始很着急,觉得孩子退步,张老师说不是退步,是能力还不稳定。李卫东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给母亲看了三遍。
能力还不稳定
不是不肯说
不是故意气人
不是白教了
这句话不止适用于李启明,有时候也适用于李卫东自己。
他调整药后,前两周很困。早上起床像从泥里拔出来,头重,手也迟钝。给李启明蒸蛋时,盐放了两次,最后整碗倒掉。上班路上,他差点坐过站。主任看他状态不好,让他先做录入,不要碰档案。
老钱给他泡了一杯浓茶。
李卫东看着茶,没喝。
“医生不让喝太多。”
老钱愣了愣,忙把茶端回去。
“那我给你倒白水。”
李卫东说:“不用。”
老钱还是倒了。
同事们慢慢知道他带着一个发育有问题的孩子,也知道他自己身体不好。没人当面说什么,但背后一定有人说。李卫东能感觉到。有时他进办公室,谈话会忽然停一下。有时有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也有人带着躲闪。
他以前最讨厌这种眼神。
现在还是讨厌。
但没那么在意了。
因为每天让他在意的事太多,已经分不出力气给别人的眼神。
七月中旬,机构组织家长课。
张老师提前一周通知,说最好主要照护人都来,讲家庭干预和情绪管理。李卫东本来只打算自己去,父亲看见通知后,说他也去。母亲也想去,李卫东怕她听完更焦虑,没答应。母亲委屈了半天,最后说那她在家看启明。
家长课在周六下午。
小教室里坐了十几个家长,大多是母亲,也有几位老人。父亲坐在李卫东旁边,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灰色短袖,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张老师讲一句,他就记一句。写得很慢,字也大。
李卫东看了一眼。
父亲写:不骂,少说,固定,等待。
四个词。
李卫东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张老师讲到情绪失控时,放了几个案例视频。视频里的孩子有的尖叫,有的撞头,有的趴在地上不起来。教室里很安静,很多家长眼眶都红了。
一个年轻母亲举手问:“老师,那他一直哭怎么办?我知道不能吼,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每天带他,晚上睡不了,白天还要上班。有时候我看见他哭,我就觉得自己也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