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启明五岁那年,幼儿园不收他了。
说不收不太准确。老师说得很委婉,说孩子需要更专业的干预,普通班级照顾不过来,怕耽误他,也怕影响其他孩子。母亲把这话转述给李卫东的时候,尽量说得轻松,好像只是幼儿园老师不懂事。
“他们嫌孩子不合群。”
李卫东正在超市买洗衣液。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低头看货架上的价格牌。
“怎么不合群?”
母亲说:“就是不爱说话,不跟别的小朋友玩。有时候老师叫他,他也不应。还有一次,一个小朋友碰了他的积木,他把人推倒了。”
李卫东拿了一瓶便宜的。
母亲又说:“我们带他去医院看了。”
李卫东手停住。
“医生怎么说?”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母亲说:“说是孤独症。”
超市里人来人往,促销喇叭在喊洗衣液第二件半价。李卫东站在货架前,忽然想起很多事。李启明排成一列的小车,丢了红积木时尖锐的哭声,不看人的眼睛,吃饭慢,怕声音,固定的顺序,被打乱就崩溃。
他早该想到。
只是他不愿意想。
母亲声音发哑:“医生说要干预。机构很贵,也远。你爸身体又不好,我这两年血压也不稳。卫东啊……”
李卫东把洗衣液放回货架。
母亲没再往下说。
她不说,李卫东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车轮有一个坏了,走起来总往左偏。他不断把车往右拽,拽得手腕发酸。
“你们不是说养得动吗?”
母亲哭了。
李卫东闭了闭眼。
“别哭。”
母亲立刻忍住,但呼吸还在抖。
李卫东说:“我今晚过去。”
他挂了电话,没有再买东西。推车里只有一包纸巾和两袋挂面。他把东西结账带回家,又在家里坐到天黑。
那几年,他和李启明见得不算少。
一开始是父母想方设法叫他过去吃饭。后来父亲查出心脏不好,母亲的高血压也反复,他去得就多了些。有时候帮忙搬米,有时候修水管,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
李启明仍旧不太说话。
他知道李卫东是谁,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父母不再教他叫爸爸,也不叫哥哥。后来索性让他叫名字。可是“李卫东”三个字对他来说太难,他只会说最后一个字。
“东。”
每次李卫东进门,他就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扣子或者鞋尖,过一会儿叫一声。
东。
声音轻轻的,没什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