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裹着浴巾走出卫生间。
走廊的地板上有我滴落的混合液体干涸后的痕迹——浅黄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龟裂的胶水。
我的脚印踩在那些痕迹上,留下一个一个湿漉漉的、形状不规则的印记。
卧室里,陆霆已经换好了床单。
浅灰色,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四角塞得严严实实,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换了新的小夜灯——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盏更亮的,白色的LED光,冷冰冰的,照亮了卧室的每一个角落。
旧床单被他团成一团,塞进了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扎紧了袋口,放在卧室门口。
那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像一具被塞进袋子里的尸体,沉默地、压抑地、带着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靠在墙角。
他站在床边,穿着干净的睡衣——深灰色的纯棉睡衣,裤腿和袖口都整整齐齐的,头发还有点湿,大概也已经洗过澡了。
他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整洁,那么像平时那个在睡前会坐在床边看一会儿书的、温和的、克制的丈夫。
他看到我站在卫生间门口,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吹风机。
“头发不吹干会头疼。”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帮你吹。”
我没有动。
他把我拉到床边,让我坐在床沿上,然后插上吹风机,打开开关,开始帮我吹头发。
暖风从吹风口涌出来,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湿发,轻轻地、缓慢地、像过去四年来每一次帮我吹头发时一样——先吹发根,再吹发梢,手指把打结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梳开,力道轻柔得让人想哭。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填满了卧室。
我坐在那里,裹着干净的浴巾,坐在干净的新床单上,被丈夫用吹风机吹着湿头发。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温馨,那么像无数个平凡夜晚里的某一个。
如果不是我的大腿内侧还在火辣辣地疼。
如果不是我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另一个男人的精液——即使洗了很多遍,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渗进了更深的地方,渗进了子宫颈的褶皱里,渗进了细胞的间隙里,渗进了我永远无法清洗干净的、最隐秘的角落。
陆霆关掉吹风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他蹲在我面前,双手捧住我的脸,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平静了很多——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像暴风雨过后的死寂一样的平静。
“婉婉。”他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
“你恨我吗?”他问。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霓虹已经完全暗了,只剩下远处几盏孤独的路灯,发出昏黄的、模糊的光。天色大概是凌晨三四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恨你。我应该恨你。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恨了。”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黎明的第一缕光。
“天快亮了。”我说。
“嗯。”他说。
“今晚结束了。”我说。
“嗯。”他说。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十指相扣的手。
他的手背上还有我指甲掐出的红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深红色的,像月牙形的纹身。
我的手背上也有他握出的红印,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古老的、神秘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