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
杨易的办公室里亮着最后一盏灯,屏幕上是一张还没修改完的程序,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她发的那句“忙死了”,他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他把手机扣过来,盯着屏幕上的色块,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她今天晚饭吃了没有。
十一点半。
几乎是同一秒,两个人的消息同时跳出来。
“下班了吗?”
杨易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手指飞快地打字,刚要发“正准备走”,她的第二条消息就进来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
紧接着又是一条,像怕他拒绝似的补了一句:“虽然马上就十二点了。”
杨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笑出了声。十二点,大半夜的,她说“出去走走”。不是吃饭,不是看电影,就是走走。他回:“可以。不过要等一下。”
李雾大概以为他是在找借口,很快回了一条:“你先忙,我就随口说说。”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只是随便一提,但杨易认得她这种语气——每次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真实想法的时候,就会这样,用一句“我就随便说说”把所有的期待都藏起来。
他赶紧打字,怕她真的以为自己在推脱:“不是,我收拾一下东西,开车接你。”
“不需要。”她回得很快,“带你去一个神奇的隧道吧,就是不知道锁不锁门,你开车反倒不方便,我打车过去。”
杨易皱了皱眉。大半夜的,让她一个人打车?他刚想说“我过去接你”,但她已经发来一个定位,跟了一句:“我先过去啦,你慢慢来。”
他拗不过她。他知道她那个“我先过去啦”的语气,和“我就随便说说”一样,是一种温柔的、不容反驳的坚持。
杨易走出公司,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潮气。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分。这个点出门“走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疯了,但那个疯劲儿的另一头连着一个人,他忽然就觉得这很合理。
等他到了那个隧道附近的时候,她的消息已经来了:“我到了,你在哪?”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气有点茫然:“我分不清方向……要不要我去找你?”
杨易低头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她站在路边左右张望的样子,穿着裙子,拿着手机转圈找方向。他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别动。”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他知道她看得懂——别动,我来找你。
李雾站在隧道入口附近的路灯下,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夜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她握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整条街都安静了。她知道他在来的路上,知道他在找她,这种感觉比“我马上到”要好上一百倍。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看到他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看他走的很急,牛仔裤,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易走到她面前,停住。看了她一眼——白色裙子,头发散着,路灯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光晕。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隧道口就在前面不远,夏天的夜风从隧道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女孩的裙摆和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们就这样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好一掌宽。偶尔手臂碰在一起,又分开,再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刻意躲开。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学院门口的那条路。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并排走着,聊一些有的没的,聊到宿舍要熄灯了才跑回去。
隧道不长,灯光是昏黄的,墙壁上有一些涂鸦,被岁月和尾气熏得有些模糊。女孩走在前面半步,忽然转过身来,倒退着走,面朝着他。
“但是我们错过了一段时间,”她说,声音在隧道里有了浅浅的回声,“所以错过了一些彼此精彩的瞬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隧道壁上的某个涂鸦上,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语气不沉重,甚至带着点轻松的感慨,但男孩听到了那层淡淡的遗憾——那些年,她一个人经历的精彩时刻,他不在场。
他走上去,拉近了和她的距离,并肩的那个“一掌宽”消失了几寸,近到他能闻见她发梢的风的味道。
“嗯,所以我们要慢慢的一直了解下去。”
他总是这样。接住她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她如果说“错过了”,他就说“那就慢慢来”。她如果说“时间不够”,他就说“一直”——一直了解下去,一直在一起,一直往前走。
李雾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话,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如果可以的话——”
她只说了一半。因为下半句太重了,重到她还没想好要用什么词来装它。可以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如果可以不要分开,如果可以,就这样走到天亮。
杨易侧过头看她,几乎是在她话音未落的同一秒,接上了那两个字。